一个个省份,一串串数字,一段段具体而微的牺牲描述,如同重锤,接连敲打在康熙的心上。3o2万川军出川,四分之一的军费,百分之三十八的粮食……这是何等沉重的负担!河南一千四百万的伤亡,占全国三千五百万的近半!陕西八人出一兵,回来不到三成!湘军最精锐的九万人打光,“淞沪之后,再无湘军”
!粤军牺牲殆尽,广西狼兵六万剩几千……还有那面“死字旗”
,那句“伤时拭血,死后裹身”
,那盏年三十为亡魂留的灯……
康熙感到胸口一阵闷痛。这不是抽象的“伤亡”
,这是四川、河南、陕西、湖南、广东、广西……无数个府县乡村,无数个家庭,父亲送儿子,妻子送丈夫,兄弟一同上战场,然后整村整乡的男丁再也没有回来。这是整个民族在流血,在用自己的躯体,一寸寸抵挡侵略者的铁蹄。
“所以后来建国了,苏联想让我们只搞部分产业,我们死活不干,非要弄全产业链不可。哪怕用嘴里不够吃的粮食去换,也得干。再后来的‘三线建设’,把工厂搬到山沟沟里,骨子里还是那种忧患意识,想着万一再有事,每个省都得能自己支应起来,独立运转。到今天,我们吭哧吭哧搞新能源,造大飞机,攻克那些难的工业软件,你细看,里头都有这股子执念的影子。别人或许觉得我们太较真,什么都想攥在自己手里。他们不懂,那是因为我们没有资格再经历一次,用命去换子弹的痛。”
看到这里,康熙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而深沉。“用命去换子弹的痛”
、“没有资格再经历一次”
……他终于明白了天幕之前揭示“工业国打农业国”
那种不对等的残酷本质,也明白了后世为何对“全产业链”
、“独立自主”
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那是用三千五百万条生命换来的、刻入骨髓的教训!绝不能让国家再陷入那种只能靠血肉之躯去对抗钢铁洪流的境地!
“查资料的时候,我在想。那时候的一个母亲,含辛茹苦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可能走路走了三个月才到战场,枪响之后,五秒钟,人就没了。五秒钟,就能抹掉一个母亲十八年的岁月和全部的希望。这种不对等的战争,残酷到让人不敢想象。”
“然而,我们熬过来了。我们中华民族的烈烈火种,最终没被侵华日寇所扑灭。这是我们后辈人的幸运,也是八十八年前,那群比我们现在还年轻的先辈,用命护出来的。”
“《诗经》里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是中华民族那份同仇敌忾,那份以血肉之躯共筑长城的决绝,护佑了这束火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中华民族的命脉,总是被这些最勇敢的人,保护着。”
“再回望那段历史,文字是安静的。但只要你愿意听,就能听到纸背后面,那震耳欲聋的呐喊与悲鸣。它不光是让我们低下头缅怀,更是要给我们这些后人,一种挺直腰杆的力量。这力量沉甸甸的,告诉我们,有些路走过一遍,就绝不能走第二遍。有些痛,要牢牢记住,才能让它变成身上的铠甲。历史是翻过了那一页,但我们指尖触碰到的,依然是温热的。我们走在大街上,每一步,都踩着先辈的血泪。我们今天所有的执念,就源于那场差点亡国的血战。所以,关系到主权和领土完整的事,岂容宵小恣意行?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天幕的最后,那“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八个大字,带着血与火的气息,久久凝固在夜空之中。
康熙坐在御座上,久久未动。殿内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那三千五百万的伤亡数字,那各省惨烈的牺牲,那“用命换子弹”
的锥心之痛,那“没有资格再经历一次”
的沉重誓言,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的心神。
他想起自己平定三藩、收复台湾、三征噶尔丹,也曾尸横遍野,但似乎从未有过如此全面、如此持久、如此不对等的全民牺牲。后世那场战争,是将整个民族的筋骨血肉都投入了熔炉,硬生生熬过了那场几乎吞噬一切的劫火。
“梁九功。”
康熙的声音异常沙哑。
“奴婢在。”
“传旨……令南书房、兵部、户部,重新核算历年战事抚恤章程,尤其是对阵亡将士家属的抚恤与优抚,务必落到实处,不得克扣拖延。另,命各地督抚,详查辖内忠烈祠、义冢修缮情况,有荒废损毁者,立即拨款修葺,春秋致祭,不可怠慢。”
康熙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令翰林院,搜集整理本朝开国以来,各地为国捐躯之忠臣义士事迹,尤重那些阖家、全族、整村殉国者,编撰成书,刊行天下,以彰忠烈,以慰英灵。”
“嗻!”
康熙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天幕的揭示,让他对“武备”
和“国力”
有了更深层的理解。强大的武力,不仅仅是为了开疆拓土,更是为了避免后世那种“用命换子弹”
的绝境。而国家的凝聚力,那种“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的精神,在危亡时刻,或许比精良的武器更为重要。他需要思考的,不再仅仅是眼前的八旗劲旅和火器营,而是如何让这个庞大的帝国,从制度到民心,都具备应对未来那种级数存亡考验的韧性。尽管,他深知这绝非易事。
南京,洪武朝。
奉天殿前,朱元璋伫立在夜色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像。天幕上流淌的鲜血与牺牲,让这位以铁腕和刚猛着称的开国皇帝,也陷入了长久的、近乎凝固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