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叶尘沉默的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秒针在表盘上爬行的声音在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被放大成某种沉重而缓慢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我的耳膜,也敲击着我的心脏。
“她说,”
叶尘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碎掉的纸,“借走的三天阳寿用完之后,借寿符会失效。但你的名字,已经不在生死簿的‘阳世三间’那一栏了。它会被划掉,挪到另一个地方去。那个地方叫什么,老太太不肯说,她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什么话?”
“她说,‘被借走的,终究会回来讨。不是借的人来讨,是被借的东西自己来讨。’然后她就把门关上了,我再敲门她也不开了。”
被借走的东西自己来讨。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在我空荡荡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挂了叶尘的电话,赤着脚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灰蓝色变成了浅蓝色,浅蓝色变成了淡金色,太阳从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屋顶后面探出了头,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我的房间,把每一件家具、每一本书、每一件衣服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还在。但它的形状不对。我站在窗前,面向东方,太阳在我身后,我的影子应该投在我面前的墙上,和我的身体保持同样的姿势。但我看到的是一个扭曲的、变形的影子,它不像是从我脚下生长出来的,更像是自己单独存在的一个什么东西,恰好出现在我的影子的位置上,占据了我的轮廓,填充了我的形状,但它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条曲线都和我的身体对不上。
我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影子的右手却高高举起,像是在朝什么东西挥手告别。我的头微微低着,影子的头却仰了起来,像是在仰望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影子却在缓缓地扭动着,像一条即将蜕皮的蛇,在旧皮囊的束缚下拼命地挣扎,试图从我的身体里挣脱出去。
我想起了叶尘说的“被借走的东西自己来讨”
。难道就是这个?我的影子?难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的影子已经不再是“我的”
影子,而变成了某种别的什么东西?某种借用了我的影子的形态,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我的存在的什么东西?
我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窗户,不敢再看那个影子。
但转过身之后,我面对的是那面被我翻过去的穿衣镜。镜子的背面对着我和整个房间,木板拼接的背面粗糙而斑驳,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xx市家具厂”
和一些我已经看不清的小字。
我盯着那张标签,心脏砰砰地跳。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镜子背面那张标签上本来应该只有那些印刷体的字,但现在又多了一些什么东西。我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现标签上方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个一个地刻上去的。
我看清了那行字,浑身的血液再次冻住了。
“孙子,别翻过来看。奶奶还没准备好见你。”
还没准备好见我?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准备好了就会来见我?
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床沿,一屁股坐到了床上。床垫出吱呀一声响,弹簧在我身下震颤,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一个纯粹的本能在驱使着我——跑,离开这间屋子,离开那面镜子,离开那个正在从镜子的另一端向我靠近的东西。
我抓起手机,胡乱地套上t恤和裤子,连袜子都没穿就直接把脚塞进了运动鞋里。我拉开房门,冲进了走廊。走廊里很安静,隔壁的租户还没起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油烟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梯,冲出楼门,一头扎进了早晨的城中村。
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卖早点的摊贩正在收拾桌椅,几个早起的大爷大妈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蹲在路边系鞋带。这些日常的景象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珍贵,像是某种证明——证明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按照正常的规律生活,证明我不是唯一一个被困在这个荒诞现实里的人。
我走出巷子,来到大街上。街上车水马龙,早高峰已经开始,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从我面前驶过,尾气喷在我脸上,呛得我咳了几声。人行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上班的,上学的,赶着去做各种事情的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没有一个人多看我一眼。
这很正常。在这个两千多万人口的城市里,没有谁会多看一个陌生人一眼。
但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我在街上站了三分钟,从我面前经过的行人至少有五十个。这五十个人的影子我都看到了,它们印在人行道上,印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印在路边商店的玻璃门上。有的影子又长又淡,有的影子又短又浓,但每一个影子都有来源,都从某个人的脚下延伸出去,和它的主人保持着一致的姿态和运动轨迹。
只有我没有影子。
我站在早晨的阳光下,站在所有人的视野里,站在一个可以被任何人的余光轻易扫到的最显眼的位置,但我没有影子。我的脚边空空荡荡,阳光毫无阻碍地穿过我的身体,在我的另一侧没有任何阴影停留。
我开始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恐惧的那种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抖,抖得我整个人都在晃,好像我随时都会散架,会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一样分崩离析,化作无数个细小的碎片,散落在人行道上,然后在下一个行人的脚步里被碾成齑粉。
“小伙子,你没事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偏头一看,是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短花白,穿着碎花短袖,脚上踩着一双灰色的老人鞋。她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眉头皱得很紧。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低血糖了?来来来,坐下歇会儿。”
老太太说着,从菜篮子里掏出一块糖,递到我面前。那是一块最普通的大白兔奶糖,黄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我盯着那块糖,忽然觉得自己想哭。
“谢谢您,”
我哑着嗓子说,“我没事。”
“还说自己没事,脸色白得跟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