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无用,游说无用,试探无用。
那便只剩最后一条路。
借力舆论,以势压人。
云澜深深看了苏怀安一眼,目光掠过满架精纯丹药、精妙猫纹法器,掠过这座藏着无尽底蕴的山野宗门,眼底杀意沉沉。
不归顺,便抹黑。
不献宝,便覆灭。
这是凌霄正统,对待一切异类宗门,亘古不变的手段。
“既然老道长道心坚定,晚辈便不多叨扰。”
云澜再度拱手,礼数依旧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话语里的客套,已然彻底冰冷:“今日受教,受益匪浅。改日有缘,再来与老道长论道参玄。”
言罢,他转身拂袖,青衫下摆轻扬,不带一丝烟火,带着弟子青砚,缓步踏出丹器堂。
步伐依旧规整,分寸依旧完美,只是每一步落地,都沉了几分阴冷算计。
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算账。
仙盟的账,从来都秋后再算,且一算,便是倾覆灭门。
师徒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工坊门外。
山间清风涌入,吹散了满室凝滞的对峙气息,却吹不散悄然笼罩归仙峰的阴云。
苏怀安垂眸,看着掌心打磨完成的猫纹护符,玉质通透,纹路圆满,一缕淡淡的民生灵气萦绕其上,温厚纯粹。
他轻声一叹,声线极轻,散在风里。
“人心之霜,比天地寒霜,更难消融啊。”
天地风霜,冻得枯木,冻得草木,却冻不住生生不息的生机。
可人心风霜,能冻住道义,冻住良知,冻住千秋万代的公道本心。
他早已预见结局。
今日这场论道,传出去之后,绝不会是仙长受教、法理互通的佳话。
只会被仙盟篡改曲解,变成喵仙宗固步自封、狭隘偏执、悖逆大同、私藏机缘的罪证。
流言蜚语,即将漫卷整座落霞界。
无形刀兵,已然悬于归仙峰头顶。
与此同时,归仙峰南麓,灵田垄上。
秋风温柔,禾浪层层起伏,青绿遍野,生机漫山。
可少年阿禾的心底,依旧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霜。
周朴的大白话,坦荡赤诚,句句在理,可道理能安人心,却填不满心底的迷茫裂隙。
他依旧立在方才的田垄之间,身形清瘦,素衫临风,安静得仿佛与这片灵田融为一体。
只是那反复摩挲禾叶的动作停了,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僵硬,迟迟没有落下。
风拂过他的梢,掀动衣袂边角,却吹不动眼底深处那点浅浅的自我怀疑。
他低头,望着掌心残留的禾草汁水,微凉微涩,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境。
世人皆求飞升大道,人人向往凌霄云海。
唯独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躬身泥土,耕耘灵禾,守着一方小小的田垄。
是本心坚守,还是无路可走的妥协?
是大道纯粹,还是平庸无能的逃避?
伪天的灰霜,从不用恶念侵蚀,只用疑惑缠绕。
它不告诉你错了,只一遍遍问你,值吗?值得吗?真的值得吗?
万千自问,如蚊虫绕耳,嗡嗡不绝,缠得识海胀,道心颤。
“还愣着呢?”
周朴的声音再度响起,粗粝坦荡,带着北地山野独有的烟火气,瞬间刺破少年心底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