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依旧躬身打理田垄,指尖拂过鲜嫩的灵禾茎秆,动作轻柔规整,百年养成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
只是今日的他,终究不一样了。
心境的裂隙,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彻底弥合。
方才被他无意掐断的那株灵禾,已然被他小心补齐移栽,断口处缠着细碎灵草绷带,勉强存活,却终究留了一道永久的裂痕。
就像他的道心。
看似稳固如初,内里早已藏了一道无人可见、无人能补的细缝。
他垂眸盯着灵禾断口,睫毛轻轻颤动,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茎秆,一遍、两遍、三遍,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这是他心绪不宁时,独有的细微习惯。从前心神澄澈,手随道心,从无重复冗余的动作。如今心有迷雾,便会下意识重复劳作,以此稳住纷乱的心神。
周朴扛着锄头,坐在田垄边的青石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慢悠悠晃着腿,北地汉子的爽朗烟火气,冲淡了几分山间的压抑。
他余光瞥见阿禾反复摩挲灵禾的小动作,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却也只当是少年人心细、太过较真。
“小禾,别跟一株青苗较劲儿。”
周朴粗声开口,语气朴实通透,带着北方人独有的局气,“庄稼草木,有枯有荣,有断有生,都是天道常理。”
“咱修道也是一个理儿,哪能一辈子顺风顺水、心无半分杂念?有点心绪波动,太正常了。”
“别绷得太紧,咱喵仙宗的道,从来不是完美无缺,是问心无愧!”
阿禾闻声,缓缓抬头,眼底依旧澄澈,看不出半分阴霾,只是嘴角笑意极淡:“我知晓了,师叔。”
道理他都懂。
可心魔劫、人心劫,从来不是道理能渡的。
伪天的灰霜种子,依旧扎根在他的神魂缝隙里,不疯魔,不暴戾,只是日复一日,抛出无解的诘问。
他望着满目青翠的灵田,心底那点茫然再次悄然翻涌。
踏实耕耘,到底是坚守大道,还是逃避纷争?
清白自持,到底是通透得道,还是懦弱无为?
念头细碎如蚊蚋,嗡嗡绕着神魂盘旋,挥之不去。
就在此时,两道青衫身影,顺着灵田外的青石小路缓步走来。
温润的道韵,温和的笑意,谦和的姿态,毫无侵略性。
云澜目光扫过千亩灵田,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与赞许:“久闻归仙峰灵田冠绝落霞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方寸田垄,养万顷灵气,以耕耘修道,以烟火证心,这般大道,实在令人钦佩。”
他句句夸赞,真诚恳切,让人挑不出半分假意。
青砚跟在身后,目光扫过满地灵禾,扫过赤膊劳作、满身汗渍的周朴,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轻视。
堂堂修士,苦修千年,本该御剑凌霄、执掌风云,偏偏困于田垄泥土,终日与草木为伴。
这般修道,何其卑微,何其无用。
这一丝轻视,极淡极浅,却被阿禾精准捕捉。
少年澄澈的眼底,微微凝了一瞬。
他忽然懂了。
世人的偏见,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是根深蒂固的阶层傲慢,是正统自居的狭隘偏执,是容不下异类、容不下不同大道的自私。
【伏笔二:青砚隐晦的轻视扎根心底,后续将成为最先煽动流言、构陷灵植堂道心的导火索】
周朴直起身,大大咧咧一笑,浑身坦荡烟火气,半点不怯生:“仙长说笑了,咱就是种地修道的粗人,没啥高深道法,图的就是山河安稳、宗门踏实!”
“比起凌霄那些高高在上、满嘴道义的仙门,咱这点本事,上不得台面,就是够局气!”
“局气”
二字,北地俚语,粗粝直白,却道尽喵仙宗立世根本。
不欺心,不欺人,不欺天地大道。
云澜闻言抚掌而笑,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周道长所言极是,大道万千,殊途同归,烟火人间,亦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