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那些守山、守心、守道、守义之人,心中有牵挂,道心有桎梏,最容易被无形撬动。
“万古布局,当真歹毒。”
他低声轻叹,嗓音沙哑,带着两千年孤苦蛰伏的沉郁。
伪天从不用滔天黑浪倾覆三界。
它用人心做刀,用执念做刃,用众生的狭隘与嫉妒,覆灭世间正道。
你坚守什么,它便摧毁什么。
你珍视什么,它便破碎什么。
苏怀安抬手,指尖轻拂一排排整齐的丹药玉瓶,动作轻柔郑重。
百日储备,百日守备。
他早已倾尽毕生所学,分门别类备妥所有应急之物。疗伤丹可愈肉身创伤,固魂丹可稳神魂根基,辟厄膏可挡阴邪暗染,破障器可破隐匿杀机。
外物万全,无懈可击。
可唯独人心,无药可医。
“老朽能护一山烟火,护一门弟子肉身无虞。”
他眸光沉沉,字句凝重。
“却护不住三界千万摇摆不定的人心。”
这是正道最大的悲哀,也是伪天最无解的杀局。
归仙峰西崖,罡风绝顶。
长风猎猎,黑衣翻卷如墨浪奔涌。
顾敛负剑而立,身姿孤直,如危崖劲松,千载不移。
锈剑入鞘,血色暗纹隐于剑身,那是他逆伐正统、破伪天道法的不灭印记。
崖顶无草木,无灵息,无半分烟火暖意。这里是整座归仙峰最荒芜的地方,也是最清醒的地方。
方才掠过崖巅的阴冷滞涩之风,早已消散无踪。
可顾敛的感知,从未断绝。
他修半生无情剑道,神魂澄澈如镜,分毫异气,皆可洞穿。
那缕灰气,针对性太过精准。
不扰苏怀安的仁心,不乱周朴的赤诚,不动林墨的道基。
唯独缠上了他。
缠上他半生杀伐、半生孤冷、半生对正统仙门的厌弃与偏执。
顾敛垂在身侧的五指,再度缓慢张开,收拢。
一遍,两遍,三遍。
动作匀、克制,带着旁人看不懂的紧绷。
灰气没有催生恶念,没有让他嗜杀暴戾。
只在他心底,一遍遍放大过往的疮疤。
放大百年独行的孤寂,放大三界正统的虚伪,放大杀伐证道的执念,放大对所有伪善仙道的鄙夷。
心底有一个无声的声音,在反复回荡——
你以剑证道,何必守这些庸人?
你半生孤苦,何必护三界虚妄?
正统皆伪,人心皆私,何不拔剑斩尽,以杀伐定乾坤?
念头极轻,极淡,藏在道心深处,似是而非,仿佛是他自己的所思所想。
最可怕的侵染,从不是外来的邪魔。
是让你误以为,所有偏移的道心,都是自己的本心。
顾敛眸光冰封,漆黑眼底无半分波澜。
他太懂这种手段。
比当年所有阵法绞杀、强敌围堵,都要凶险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