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守田守心,褪去浮华,本该圆满无憾。
可那缕无形灰霜,早已悄悄在他道心最稳的地方,埋下了一粒猜忌的种子。
种子极小,极隐蔽。
不生恶念,不起心魔,只悄悄反问他——
你弃凌霄大道,守山野灵田,当真不是怯懦避世?
你放弃万众追捧的仙途荣光,甘心躬耕泥土,当真对得起百年修行?
你所谓的本心安稳,会不会只是无能为力的自我宽慰?
这些念头细碎零散,一闪而逝,连阿禾自己都无从捕捉。他只当是晨间山风侵体,心神微晃,转瞬便压下那丝莫名的异样,重新将所有心神,倾注于脚下山河。
身侧,周朴挥着老旧锄头,依旧干得热火朝天。
北方山野修士的粗粝嗓音,混着泥土翻动的轻响,在静谧灵田缓缓传开,一口地道的乡野俚语,质朴得动人。
“小禾,你瞧这地脉。”
周朴锄头一落,稳稳破开一寸沃土,眼底是久经世事的通透笃定。
“咱修道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眼高手低。总想着一步登天、凌霄摘星,瞧不上土里的根基,看不起细碎的苦功。”
他抬手抹了把汗,指尖泥点斑驳,语气坦荡又局气。
“九百年仙途我看遍了,那些名头震天的正统天骄,多半都是花架子。看着光鲜亮丽,道心内里全是虚缝,风一吹就晃,雨一打就塌。”
“咱喵仙宗不玩虚的。”
周朴咧嘴一笑,眉眼坦荡,自带山野修士的赤诚底气。
“修山、修地、修田、修心。一步一个脚印,把每一处裂隙补实,把每一寸根基筑牢。旁人笑我们笨,没关系,大道从不是跑出来的,是踏踏实实熬出来的。”
阿禾轻轻颔,眸光澄澈:“周朴师叔所言极是。地脉为山河之本,本心为修道之根。根基若虚,灵气再盛,亦是浮萍。”
他话音落,指尖的轻颤悄然停下。
可那粒深埋心底的种子,已然落地生根。
无人察觉,无人预警。
人心之毒,最毒在无声无息,润物无声。
丹器堂,喵爪坊。
炉火不息,橘红火光跳跃摇曳,将整座工坊烘得暖意融融。
药香清醇,金属冷冽,两味气息缠绕交织,填满每一寸空间。火星簌簌起落,落在青石地面,转瞬寂灭,无声无迹。
苏怀安立在药架前,指尖摩挲着圆润的清愈丹,花白长须垂落胸前,眉眼间是两千年沉淀的沧桑平和。
方才驱散灰气的温柔丹火,已然敛入经脉,无迹可寻。
可他心底的寒意,却半点未散。
他活了三千年,阅尽三界正邪更迭,看透人心反复无常,从未见过这般无解的侵蚀。
从前的魔染,有迹可查,有法可破。
修士被魔气所侵,会暴戾、会癫狂、会失智、会乱性,肉眼可辨,功法可除。
可伪天的灰霜,全然相悖。
它不染戾气,不催疯魔,不毁修为,不扰神魂。
它只放大你原本的执念,激化你深藏的私心,动摇你最笃定的道心。
善念越盛,执念越深者,越容易被悄然撬动。
苏怀安抬眸望向窗外澄澈天光,眼底掠过一丝冷峻的讽意。
世人都说,心正者无惧邪魔。
可伪天这盘棋,杀的从来不是心恶之人。
它杀的,恰恰是心怀坚守、有所执念、有所守护的正道修士。
贪心者,本就逐利,无需浸染;暴戾者,本就嗜杀,无需催化;盲从者,本就无骨,无需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