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少年,彻底褪去了从前的盲从与稚嫩。他不再执着于正统名分,不再畏惧世人非议,心中有田,眼里有光,道心有根。
灵田风软,岁岁安然。
可山海之外,风雨已暗。
归仙峰半山腰,工坊林立,药香沉沉。
温热的炉火昼夜不熄,噼啪轻响的火苗跳动跳跃,暖光透过木窗倾泻而出,驱散山间残余的微凉寒意。浓郁醇厚的药香裹挟着金属灵材的清冽,交织缠绕,漫满整片工坊区域。
苏怀安立在层层叠叠的药架前。
脊背,缓缓挺直。
这是两千年来,他第一次彻底舒展脊背。
僵直了两千年的肩骨,紧绷了两千年的身躯,压抑了两千年的神魂,在这一刻,尽数松弛。
细微的骨节轻响,低沉细碎,落在寂静的工坊里,清晰可闻。
两千年太长。
长到足以让一座鼎盛仙门化为尘埃,让一段滔天冤案沦为传说,让满腔赤诚被岁月磨成灰烬,让所有公道被强权彻底掩埋。
他年少入道,心怀赤诚,笃信正邪有序,恪守仙盟道义,以为仙门便是公道,正统便是真理。
可现实给了他最残忍的一击。
师门满门屠戮,只因为不愿依附凌霄强权;无辜生灵被扣妖邪污名,身死道消,含冤万古;凌霄仙盟高举除魔卫道的大义旗帜,背地里行尽龌龊私欲,颠倒黑白,混淆善恶。
漫长的岁月里,他隐于山野工坊,避世炼丹,苟延残喘。
心,早已死了。
只剩一缕不甘执念,支撑着他守着满架灵草、一炉火光,在无边黑暗寒夜里独自煎熬。
他曾以为,三界无真道,世间无公允。
所有正邪对错,不过是凌霄仙盟高居云海之上,随心所欲书写的规矩,是强权碾压弱小的借口,是正统屠戮异类的幌子。
直到猫仙大阵现世。
无杀伐,无惩戒,无威压。
温柔包容,普惠众生。不问出身,不分人妖,不别尊卑,只护本心善意,只守世间真道。
那一刻,沉寂两千年的死灰,复燃星火。
原来真道从不在云海仙阙,不在典藏经书,不在正统虚名。
只在坦荡人心,在坚守本心,在举世盲从时,不肯同流合污的孤勇。
苏怀安抬手,指腹轻轻抚过下巴花白的长须。
指尖微颤。
这是压抑两千年的释然,是熬尽长夜终见天明的滚烫颤动,是沉冤得雪、大道重现的赤诚激荡。
他浑浊苍老的眼眸里,沉寂千载的星光骤然亮起。不炽烈,不张扬,却滚烫坚定,足以照亮他余生所有修行之路。
“终于……等到了。”
一声轻叹,沙哑沧桑,裹挟着两千年的挣扎、失望、不甘、隐忍与解脱,轻轻落进跳动的炉火里。
从前炼丹。
炼的是执念,是不甘,是无处安放的旧怨,是无人知晓的委屈。炉火熊熊,烧的是岁月,熬的是心血,守的是一丝渺茫的公道。
从今往后。
他抬手拂过身前整齐排列的灵草、丹药、炼器灵材,眼底燃起久违的热忱与锋芒。
炉火依旧,初心重铸。
他炼的每一颗丹,每一副膏,每一件法器,再不是私人执念的寄托。
皆是护山之基,守道之盾,刺破万古虚妄的微薄锋芒,庇护宗门众生的安稳屏障。
喵爪坊自此而立。
不为名利,不为修行,只为守一山安稳,护一群本心,抗一世虚妄。
炉火噼啪,暖光摇曳,映着老人挺拔孤直的背影。
两千年寒夜独行,今朝终见月明。
归仙峰西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