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积压多日的羞愧、茫然、自我怀疑,尽数随风消散。眼底萦绕许久的迷雾彻底褪去,余下的,是洗尽铅华的澄澈,是破而后立的坚定。
他终于懂了周朴师兄的话。
耕田,耕的从来不是田。
是摇摆不定的心。
守山,守的从来不是山。
是不随众流的道。
“悟透了?”
粗粝坦荡的北方腔调,自身后缓缓落下,打破灵田的静谧。
不疾不徐,不温不火,带着九百年岁月沉淀的通透,没有说教的刻意,只有过来人的淡然。
周朴负手立在田埂之上,一身洗得白的粗布衣衫被山风灌满,猎猎轻扬。九百余年的仙途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分仙尊的倨傲,只沉淀出一身山野修士的坦荡与局气。
他蹲下身,随意捻起一捧湿润黑土,指腹轻轻揉搓。
细碎土屑簌簌坠落,落在青嫩的禾苗之间,无声无息。
“小禾,咱修道人,最忌讳的就是随波逐流。”
周朴语极缓,字字朴实无华,没有半分玄奥道法,却句句戳中人心最深处的软肋。
“天劫雷罚,躲一躲便过去了;强敌杀伐,拼一拼便熬过去了;修为瓶颈,磨一磨便突破了。”
“唯独从众人心,最是杀人不见血。”
他抬眼望向远处云海茫茫的天际,眼底掠过一丝历经世事后的冷讽。
“七大正统仙门,万卷经书,千条规矩,教出了无数天资卓绝的天骄。可到头来,太多人修了一辈子道,修的是旁人的规矩,信的是旁人的对错,活的是旁人的眼光。”
“万人说对,未必是真;万人说错,未必是假。修道一生,求的从不是世人认可,求的不过是夜半扪心,坦荡无憾。”
阿禾耳根微红,少年人的赤诚与局促交织在一起。
他缓缓收回埋在泥土里的双手,掌心沾满湿润的黑土,指尖还残留着灵禾的生机暖意。他重重颔,眼神亮得纯粹,没有半分怯懦迟疑。
“弟子记下了。此后修行,不随众言,不逐虚名,只守本心,只循正道。”
“这就对了!”
周朴咧嘴一笑,眉眼敞亮豁达,尽显北方汉子的爽朗。
“咱喵仙宗的道,从来简单直白。不跪权贵,不拜虚名,不惧正统,只分善恶,只守本心!”
俚语最俗,道理最真。
短短数语,道尽了归仙峰立宗的全部真谛,道破了万古伪道的虚妄本质。
周朴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灵田,继而望向远处荒废许久的废丹峰,眼底闪过笃定的锋芒。
“掌门交代的差事,咱不能糊弄。三日规整全山灵田规制,十日修复浅层地脉,百日之内,废丹峰古地脉重活,整座归仙峰灵气翻番。”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语气带着前辈的温和期许。
“你懂草木灵性,知地脉肌理,往后便跟着我,深耕灵田,滋养山河。山河稳固,宗门方安,这是最笨的修行,也是最稳的大道。”
“弟子遵命!”
阿禾躬身行礼,字字铿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