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最烈,最冷,最无情。
万丈罡风常年席卷崖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崖边青石打磨得光滑凛冽,不染半点尘土,不留半分生机。
这里是归仙峰最荒芜的地方,也是最清醒的地方。
顾敛负剑而立,黑衣猎猎翻飞,如孤峰劲松,立在万顷长风之中,岿然不动。
锈剑归鞘,斑驳粗糙的剑鞘之上,淡淡的血色痕迹依旧未褪。
那是昨日绝境死战的印记,是指骨崩裂、以凡身逆正统的决绝证明。
肉身愈合极快,山间精纯灵气渡体而过,皮肉伤痕转瞬消融,不留半点疤痕。
可神魂深处的震颤,直面强权的战栗,逆伐正统的孤勇,早已刻入骨髓,融入剑道,永世不消。
旁人不知,这位寡言冷血、杀伐果断的战堂座,有一个无人知晓的细微习惯。
但凡心绪起伏、道心震荡、执念翻涌之时,他的指尖,便会不受控制地反复蜷曲、舒展。
细微,隐蔽,无人察觉。
此刻,他垂在身侧的五指,正一次次轻轻收拢,再缓缓张开。
动作缓慢,重复,机械。
百年仙途,他向来独行。
孤僻,寡言,冷漠,隐忍。
见惯了三界弱肉强食的规则,看遍了正统欺压异类的龌龊,听惯了世人追捧强权、鄙夷山野的论调。
百年以来,他始终信奉三界铁律。
仙盟即道。
规矩即天。
山野异类,永世低微。
所以他不争、不逐、不求温情、不结羁绊。
他唯一的执念,便是握剑、变强、立足。
他以为,剑足够快,便可破尽万法。
他以为,权足够盛,便是世间真理。
他以为,杀伐足够狠,便可护住自身,无惧世间所有不公。
直到昨日一战。
没有滔天杀伐,没有绝世神威,没有惊天剑招。
仅凭一颗温柔守世的本心,便可撼动凌霄威压,撕破万古伪统,稳住万里山河,护住万千众生。
一战,破百年执念。
一剑,醒半生迷茫。
剑利,不及心正。
强权,不破坦荡。
旁门,亦可证无上真道。
顾敛抬眸,漆黑深邃的眼底,素来冷硬如寒铁的冰封,悄然融化,漾开一抹极淡、极软的温柔。
依旧孤僻,依旧寡言,依旧不善世故,依旧不喜喧嚣。
可他的道,圆满了。
从前挥剑,为求生,为立足,为抗衡世间不公。
如今挥剑,有归处,有羁绊,有坚守。
战堂在。
山门不破。
短短六字,不是热血沸腾的誓言,不是哗众取宠的口号。
是他余生每一剑的归宿,是他此生不变的修行,是孤冷剑客,穷尽百年,终于寻得的唯一归处。
长风掠过崖巅,吹散眼底最后一丝茫然,涤荡神魂最后一丝虚妄。
从此,剑有所向,心有所守,道有所归。
峰前广场,天光澄澈,风静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