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写和田案。
他写:“臣巡检使张希安,昧死谨奏:臣奉旨巡行,道经数州,目之所及,民多菜色,野有饿殍。非天灾之厉,实人祸之深也。”
字写得很快,很重。
“州县官吏,承平日久,渐忘忧患。上则勾结豪右,虚报损耗,侵吞国帑;下则横征暴敛,火耗叠加,敲骨吸髓。仓廪或有积粟,而饿殍倒于衙前;府库不乏银钱,而流民塞于道路。长此以往,民力枯竭,怨气暗结,恐非国家之福。”
写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眼前闪过那封指向淮州的密信。但他笔锋一转,终究没提具体人名、具体案子。
“臣知此言逆耳,然职责所在,不敢不言。吏治之腐,犹人身之疽,初不觉痛,溃则难医。税赋之苛,如竭泽而渔,今岁虽得,明岁何如?伏乞陛下深察臣言,早颁明诏,整饬纲纪,抚恤黎元,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最后落下名字,日期。
写完了。
张希安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墨迹未干,在灯下反着光。
书房里更静了。
王萱停下磨墨的手,看着那奏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黄雪梅把刚才记录民生疾苦的册子,轻轻推到奏疏旁边。无声的佐证。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稍稍顿了一下。
上下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墙,眼睛看着院子里漆黑的夜色。他听到了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听到了最后那一声搁笔的轻响。
他也听到了张希安写的是什么。
不是请功,不是报案。
是直戳脓疮。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房里,张希安把奏疏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折好,塞进一个专用的加急密奏函袋里,封上火漆。他没用自己的巡检使普通印,而是用了离京时皇帝特赐的那方小印,在火漆上压了个模糊的痕迹。
“驿丞!”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脚步声很快响起,一个五十来岁、穿着驿丞服色的男人小跑着进来,躬身:“大人在。”
张希安把封好的密奏函递给他:“用巡检使加急渠道,直送京都通政司。记住,是加急密奏,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最快度。”
驿丞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函袋,触手感觉到火漆的微硬和特赐小印的独特凹凸。他头更低了些:“是,小人明白。这就去安排,即刻出。”
驿丞拿着函袋,快步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希安还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好像还能看见那函袋的影子。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书桌上的烛火猛地摇晃了几下,光影在墙上乱跳,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黄雪梅走过去,把窗户关紧了些。
王萱把凉了的茶换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放在张希安手边。
张希安没碰那茶杯。
他知道这奏疏送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地方上的官儿,不会喜欢有人把他们干的事捅到天上去,哪怕没点名。朝堂上的人,也不会喜欢一个边军出身、现在到处溜达的巡检使,说这些“逆耳”
的话。
皇帝呢?皇帝刚用太子之位和巡检之职,跟他做了一场交易。现在他递上这么一份东西,皇帝会怎么想?
风险很大。
可能比面对成王的密令,比在淮州和田查案,风险还要大。
但他还是送了。
烛火又晃了一下,安静地燃烧着,拉长了他独自坐在案前的影子。
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门外那几乎融入夜色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气息。
夜还深。
函袋已经上路。
而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