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书房里的灯,噼啪响了一下。
张希安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两堆东西。左边是和田县的案卷,还有从李茂那儿搜出来的、指向淮州府的密信。右边是黄雪梅刚刚送进来的一本册子,封皮上就写了“沿途见闻”
四个字。
他先看左边。
李茂画了押的口供,粮商掌柜的证词,还有那封写给“孙通判”
的十万火急的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贪,怎么分,怎么往上打点。淮州仓曹刘,淮州通判孙。一个和田县令,后面连着州府两条线。
他又翻开右边那本册子。
黄雪梅的字很工整,一条一条,记的都是路上看见的。
“平谷县界,遇流民二十七口,言夏蝗秋绝,县仓有粮不放,反驱之。”
“官道三岔口,有胥役设卡‘抽水’,老妇半袋杂粮被夺,泣告无门。”
“和田县李家庄,十室五空,青壮皆逃赋外流,余者面有菜色。”
“市井闻,今岁‘火耗’加征至三成,民怨暗涌。”
没有修饰,就是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记下什么。
张希安看着看着,手指按在册子上,半天没动。
书房里很静,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黄雪梅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拿着磨了一半的墨。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张希安。
过了好一会儿,张希安才开口,声音有点干。
“这一路,都是这样?”
黄雪梅点点头:“能看见的,差不多都记下了。有些村子,我们车队没进去,但远远看着,炊烟都稀得很。”
张希安合上册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眼前晃过很多东西。淮州府周明堂那张崩溃的脸,和田县李茂被拖下公堂时瘫软的样子,还有官道边那些流民麻木的眼神,李老丈夫妇磕头时额上的灰土。
一个案子,可以抓一个知府,一个县令。
可抓完了呢?
淮州还有“孙通判”
、“刘仓曹”
,和田之外还有平谷,还有更多没走到的地方。那些抽水的胥役,加征的火耗,有粮不放的县仓……就像这册子上记的,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这不是一个两个人坏了。
是根子烂了。
王萱端着一壶热茶轻轻推门进来,把茶放在桌角。她看了一眼张希安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东西,也没说话,只是走到黄雪梅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墨锭,接着在砚台里缓缓磨了起来。
墨香在空气中氤氲开,混合着旧卷宗的尘土味。
张希安坐直身子,伸手拿过一张空白的奏事疏纸。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
他停住了。
写什么?
按规矩,他该写和田县漕粮贪墨一案已破,主犯李茂伏法,案涉淮州府官员若干,请朝廷定夺。这样写,稳妥。查案有功,线索也报了,后面是朝廷的事。
可然后呢?
淮州的孙通判、刘仓曹,会不会因为一封信就被扳倒?那些平谷县、还有册子上记着的无数个看不见的“县”
,会不会变?
笔尖的墨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黄雪梅轻声说:“大人,墨好了。”
张希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默默磨墨的王萱。
他吸了口气,笔尖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