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那间客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张希安没睡。
上下拿着他的亲笔手令,带着两个可靠的随从,连夜去了县衙大牢。牢头见到巡检使的令箭,不敢怠慢,赶紧把人提了出来。
一个是永丰粮行的掌柜,李茂的小舅子。另一个是县衙户房的主簿,管漕粮账目的核心人物。
两人被分别提到驿馆后头两间空屋里。
上下没跟他们废话,直接把从李茂书房和刘师爷暗格里搜出来的那些单据、密信,还有黄雪梅核对出来的账目问题,摔在他们面前。
粮商掌柜先扛不住的。他看到那些自己签过字的收货凭据,还有姐夫李茂跟淮州那边的通信,腿就软了。上下只问了一句“是想一个人死,还是拉着全家一起死”
,他就全吐了。
怎么以次充好,怎么虚报损耗,怎么跟县衙对账分钱,一笔一笔,说得清清楚楚。
主簿那边硬气点,咬死说账是李茂让做的,自己只是听令行事。上下也不急,把粮商掌柜画了押的口供拿过去,摊开给他看。主簿看到同伙已经招了,脸色灰败,长叹一声,也认了。他还补充了粮款怎么分成,李茂拿大头,刘师爷、刘捕头和他自己分小头,以及每年都要拿出一部分“孝敬”
淮州府仓曹衙门。
天快亮的时候,上下带着两份墨迹未干、按了手印的口供,回到张希安房间。
张希安就着油灯看完,点了点头。
“人看好了?”
他问。
“看好了,单独关着,我们的人守着。”
上下说。
“你去歇半个时辰。”
张希安收起口供,“天亮,我们去县衙。”
上下没动:“你不歇?”
“等这事了了再歇。”
张希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还是黑的,但东边天际已经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风刮进来,带着破晓前特有的凛冽。
他深吸了口气,关上了窗。
黄雪梅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页纸,眼睛下面有点青黑,但精神还好。
“大人,账目对完了。”
她把纸放在桌上,“收购价虚高、损耗虚报、出库亏空,三项加起来,去年一年贪墨的漕粮折算成银钱,大约是一万八千两。其中约一万两通过永丰粮行变现,另外八千两的粮,账目显示‘损耗’或‘陈粮替换’后不知去向,但根据主簿刚才的口供,很可能也是卖了,钱款走了别的渠道。”
她顿了顿,指着纸上一处:“还有,账上显示今年春播前,县里应该有一批‘平价赈济粮’下,但数目对不上,少了近一半。我问过李老丈,他们村里根本没见到这批粮。”
张希安拿起那几页纸看了看。黄雪梅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笔问题款项后面都标了出处和推算依据。
“辛苦了。”
他说。
黄雪梅摇摇头:“应该的。”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
“是啊。”
张希安把口供和账目汇总收进一个布袋里,系好,“该收网了。”
……
辰时初刻,和田县衙开早堂。
县令李茂穿着官袍,坐在正堂上,心里七上八下。昨夜驿馆那边灯火通明,他知道张希安肯定在查,但具体查到哪一步,不清楚。他派去打听消息的心腹也没回来。
堂下站着三班衙役,还有几个属官。气氛有点沉,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县衙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守门的衙役还没来得及通报,大门就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