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风是从北面来的。
带着一股子焦糊味。
这股味道从昨夜就有了,混在夜风里,若有若无的,城里的牧民们起初以为是谁家灶火没压好,没当回事。
直到今日晨光一出,北面天际线上压着一道化不开的黑烟柱,有人往北面的牧场跑了一趟,回来脸色就不对了。
消息是一层一层往上传的,像石头扔进水里泛出来的涟漪。
先是城郊牧民,然后是城门守卒,然后是城内的苍鹰教香火点的执事,最后落到了守城校尉赛因知晓了。
赛因看完传来的消息,当即把手里的木简攥了一下,攥出了几道指印。
然后他站起来,往王帐走。
义渠国采用周礼,在与秦赵魏三个诸侯国长期杂居过程中,??学习中原的城郭建设、官职设置及农耕技术??,社会制度由原始奴隶制向诸侯国早期封建制过渡。
这时,义渠王??翟荣正在吃早食。
一碗羊奶,半张炙烤的胡饼,案边搁着一盏没点的油灯——他习惯白天不点灯,说是费油,实则是年轻时候在战场上落下的习惯,能省则省。
侍者来报,“王上,王城校尉赛因来报。”
“让他进来。”
义渠王翟荣也心神不宁,于是赶紧召见。
赛因进来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一下,手里的胡饼没放。
"何事。"
“王上,城内有传言,昨夜北部山中大火正盛。可能为血月祭的赤石谷烧了。本将为所此遣人询问。。。。。王城北部牧民。。”
"城北二十里外的牧民昨夜亲眼所见,赤石谷方向火光冲天,直至今日晨间,北面烟柱尚未散尽,臣已先行遣出两队斥候,往赤石谷方向探查。"
义渠王翟荣把胡饼搁下了。
"出去多久?"
"一队是昨夜二更,一队是今日卯时。"赛因说,"至今,皆未回报。"
翟荣沉默了一下。
两队斥候,前后脚派出去,一个没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往北面看了一眼,早晨怪不得有的白茫茫的,原来是飘来的烟尘。
黑烟柱还在,比赛因说的还清晰,像是有人在天边插了一支粗大的黑色蜡烛,烟直直地往上窜,没有风来折它。
"传呼衍虎,折木赤,还有国师阿术,来此议事。"
"是。"
翟荣转过身,把那碗羊奶拿起来喝完了,目光落在北面白茫茫的雾气,闻着空中若隐若现的焦糊味,眼神很沉,像是在看一道答不出来的卜兆。
义渠大将呼衍虎来得最快。
这个人长得像一头站起来的黑熊,宽肩短脖,脸盘子圆,走起路来地面都跟着震一震。
他进殿的时候还扣着腰带,显然是被人从睡觉的毡子上薅起来的,腰带扣只扣了一半,歪向左边。
他往殿里一站,"大王,何事?"
"稍待。"翟荣说,"等人齐了再说。"
折木赤紧跟着来了,比呼衍虎收拾得整齐一些,头用皮条束着,腰刀带着,就是眼睛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涩意。
他进来扫了一眼呼衍虎,两人点了个头,分别站定,都没说话。
最后来的苍鹰神教国师阿术。
苍鹰神教的国师,义渠王帐里供奉了将近四年的祭司。
他戴着金雕羽毛装饰的黄铜头冠,穿着那件玄色羊绒长袍,领口的鹰纹金线绣得一丝不苟。
这个人走路没有声音,像是脚底下垫了什么,从殿门走进来,落脚的动作轻到旁边的呼衍虎甚至没察觉,直到他开口说了句"见过大王",呼衍虎才猛地往右边看了一眼。
翟荣把赛因收到的消息,以及两队斥候失联的事,原样说了一遍。
殿里安静了一下。
呼衍虎率先开口:"斥候竟无一回?"
"两队,共十四骑,皆无音讯。"赛因答道。
呼衍虎拧起眉头,那两道浓眉挤在一起,像两条黑毛虫碰了头,"赤石谷是神教之地,十几个斥候失踪,非山中野人所为,更非野兽之余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