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木赤在旁边接了一句:"北边各部方向近来可有异动?"
"无。"赛因摇头,"没动向,唯有翟戎部最近一次过境,是上月末,走的是西道,没往赤石谷那边去。"
"那是秦国?"折木赤皱着眉,"秦军?"
"秦军不走这条路,他们以步卒和车骑,绕这么远没道理,"呼衍虎否了这个猜测,"况且秦军入境,动静不会小,早有哨探传回来了,不会到这时候才知道。"
翟荣坐在上,听着几个人你来我往,一句话没插,只是手指放在案边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阿术站在右侧,自进来就没怎么开口,此刻翟荣的目光扫过来,他才微微动了一下,说:"大王,臣有一问。"
"说。"
"那两队斥候,派出之前,可有问过目击火光的牧民,火是怎么起的?"
翟荣把目光移向赛因。
赛因迟疑了一下,说:"问过。牧民说……"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牧民说,昨夜他们在北面牧场,起初只见赤石谷方向天色红,以为是起了山火,后来火势越来越大,有人跑到高处往北边看,说……说见着了妖物。"
"妖物。"
呼衍虎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语气介于嗤笑和疑惑之间,"什么妖物?"
"牧民说,"赛因斟酌着字句,"形体极大,遮天蔽日,口中能喷火,火色深蓝,不似寻常火焰。"
他说完,停了一下,"说是从北面天际飞来的,不止一头,至少两三头同行,飞过赤石谷之后,谷里就烧起来了。"
殿里沉默了片刻。
折木赤率先出了一个短促的鼻音,那个声音说不清是哂笑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把嘴里那句话说出来。
呼衍虎没笑,他的表情比折木赤严肃一些,但眼神里也有几分将信将疑的东西,"牧民惯会说些鬼怪之事,此话是否当真?"
"臣也以为不尽可信,"赛因说,"但昨夜目击者有七八人,所说大体相同,妖物喷火这一节,所有人的说辞都对得上。"
翟荣把手指停住了,"阿术,你怎么看?"
国师阿术低着头,袍袖交叠放在腹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大王,臣以为,"他的声音一贯的平稳,像一条浅水河,看不出深浅,"此事事关苍鹰神教总坛,臣愿亲往查探——"
"不必了。"翟荣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干脆,"阿术留此听用。"他的目光转向呼衍虎,"呼衍虎。"
"末将在。"
"你领四千骑,今日午时出,往赤石谷方向探查。"翟荣顿了一下,"若遇敌,先探清虚实,不可轻动,回报。若遇神教中人,带回来见本王。"
呼衍虎抱拳,"末将领命。"他顿了一顿,又问,"若那妖物当真存在,末将当如何处置?"
翟荣的眼皮抬了一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奇怪——带着四千骑去查探,顺便问一下如果碰到喷火妖物该怎么办。
四千骑对喷火的妖物,怎么办?
义渠王翟荣沉吟片刻后说:"先探清再议。若碰到妖物,不可敌!爱将即可回!"
这不是一个真正的回答,但也是眼下唯一诚实的答案。
呼衍虎带着四千骑出了城,往北面去了。
旌旗过处,蹄声如雷,从城头上往下看,那四千骑漫延开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起伏的沟壑之后。
翟荣站在城头,看着那道尘烟落下去,没有说话。
阿术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也没有说话。
风还是从北面来的,那股焦糊味比早上更浓了一点。
翟荣忽然开口,没有转身,"阿术,赤石谷那边,神教总坛里,沙尔巴可在?"
阿术停顿了一下,"沙尔巴主持总坛事务,血月大祭在即,按例应在坛中。"
"按例。"翟荣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是平的,但平得让人有点不安心,"本王问的是,可在。"
"臣……"阿术迟疑了一瞬,"臣未曾与沙尔巴通音讯,眼下消息未明,不敢妄言。"
翟荣"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下了城头。
他走得不快,石阶踩上去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地动山摇也不会让他踉跄半步的那种稳。
但国师阿术跟在他后面,看着那道背影,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细小的、不太对劲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