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铜钟”
。
窗外,风又起了。那钟声,似乎又响了一下。极轻,极远。像从纸里来的。
狄仁杰停下笔,侧耳听了听。他听见了。那钟声,在叫他。
他笑了笑,继续写。
这一案,他一定要查得明明白白。不管那钟声藏得多深,他都要把它从黑暗里拽出来。
他写得更快了。窗外的光,也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就在这光里,一点一点,铺开了。
狄仁杰合上卷,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推开。冷风灌入,带着满城的烟火气。他深吸一口,心里那根弦,也慢慢松了下来。
可他知道,这松,只是暂时的。那案子,还在前头,等着他。
他转身,拿起大氅,朝外走去。李元芳已在院中等他。
见他出来,李元芳咧嘴一笑:“大人,今儿从哪儿查起?”
狄仁杰也笑了笑:“乐器坊。”
李元芳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大理寺。
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长安城的长街上,又细又长。像两根极安静的针,穿进这座城里,最嘈杂的早晨。
而狄仁杰,正走在这早晨里。他知道,那口钟,还在等着。
他要去把它,找回来。
就这么简单。可这路上,还不知要走多久。他不管。他只想走。
因为他是狄仁杰。一个从不回头的人。
他走进了西市的人流里。钟声,已经听不见了。可那钟,还在他心里,轻轻响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说:来。来。来。
狄仁杰便来了。他走在人海里,步伐极稳。这一趟,他有预感,会走得很远。但他不怕。
他抬头,望了望天。天已大亮,蓝得逼眼。
狄仁杰眯起眼,轻轻说:“走吧。”
李元芳应了一声。两个人在长安城的清晨里,一直朝西去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可有些东西,哪怕碎成一千片,也要一片一片捡回来。
那口铜钟,就是这样。狄仁杰知道。所以他非去不可。
他迈开步子,走得极快。风从街市里穿来,带着油香与纸灰。他穿过人群,像一条逆流而上的船。
前方,西市尽头的乐器坊,已在眼前。
狄仁杰站住了。他抬头看那匾额。匾上三个字:清音坊。
他吸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李元芳随后。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道极细的铜线。
狄仁杰知道,这案子,从这扇门开始,就要真正揭开了。
他向前一步,走进了清音坊深处。
那里,或许有他要找的钟,也或许,有他想不到的人。可无论是什么,他都要看看。
他一步步走进去,脚步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清音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只有深处,极轻极轻地,传来一声弦响。
像谁,在等他。
狄仁杰停住了。他听见了。那是羊肠弦。
他慢慢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那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可那弦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在催他。
狄仁杰不再犹豫。他大步走了过去。身后的门,又开了。更多的光,从外面涌进来,照亮了半间铺子。
狄仁杰看清了。那深处,坐着一个灰衫男人。他正在装一把琴。他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狄仁杰走到他面前。灰衫男人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盏灯。
狄仁杰问:“金光寺的钟,是不是你拿走的?”
灰衫男人没有回答。他只用那只缺了小指的手,轻轻拨了拨琴弦。一声极清极清的音,从琴上跳出来。那音在满室晨光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