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客僧回忆说,半个月前,有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来过,自称是住持的旧友。他和住持在丈室谈了约莫半个时辰。走的时候,住持脸色不太好看。那灰衫人再来时,被住持拒之门外。再之后,钟便丢了。
“他叫什么?”
狄仁杰问。
知客僧摇头,说只记得那男人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狄仁杰让李元芳把铜管、丝线都包了,又让差役把钟楼严加看管。他回到藏经阁,站在住持尸身前,想了一会儿。
羊肠弦、铜管、被摘去的铜钟、耳膜震裂。有人早就把钟拆了,把铜管埋进地下。他再把羊肠弦横穿在钟楼梁下,风拉弦,弦震铜管,如钟鸣。住持死后,只要把弦一抽,声便不响了。这不是一日之功。凶手是带着旧恨来的。
他走出藏经阁,月光照着庭院。一个小沙弥还在阶下低声念经。
狄仁杰问他:“住持这几日可常去钟楼?”
小沙弥说:“常去。丢了钟以后,住持每日黄昏都去钟楼坐坐。昨夜,他还吩咐慧明师兄,说今晚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房。”
狄仁杰听罢,低声道:“今晚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房。他自己知道要出事。”
李元芳凑过来:“那住持是自愿等死?”
狄仁杰摇头:“他是在等那钟声。等它回来。只是没想到,这钟声会要了他的命。”
他说完,转身朝寺外走去。夜风里似有极轻的铜鸣,不仔细听,像从很远的地下传来的。狄仁杰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看那钟楼。钟楼空着,像一张没有舌头的嘴。而夜里那点铜响,仿佛就是那嘴出的呜咽。
“明日,”
狄仁杰说,“去乐器坊。找那个少了小指的人。”
他紧了紧大氅,翻身上马。李元芳跟在后面,一同驶回大理寺。
长安城已快三更,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金光寺方向,似又荡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钟声。
马背上的狄仁杰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案子,才刚刚开始。那铜管、那羊肠弦,都是旧人留下的旧局。他要做的,是在下一个月圆之前,把这旧局里的人一个个提出来。
钟已不在,声却未绝。凶手要的,从来不只是住持的命。他要这钟声,再响一夜。
长安城的人都在听。狄仁杰也听。
他听见了。那钟声在说:该来的,还没来。
他催马向前。夜更深了。可这一夜,还长得很。
他知道,天亮之后,还会有新的钟声,从另一个地方响起来。而他,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那口被拆散的钟。还有,那个让钟重新响起来的人。
他轻夹马腹,马便快了起来。风从长安城北面压来,裹着雪气与极淡的铜味。
狄仁杰眯起眼睛。前面,大理寺的灯已经亮着。他知道,这又将是一夜无眠。可那又如何。这世上,总有钟要响,总有案子要破。
他狄仁杰,就是那个听钟声的人。
他纵马穿过夜色,像一枚极小的针,穿入长安城最深的夜里。
那夜,很冷。可他不冷。因为他知道,那口钟还在某处,正在等一个人,去把它找回来。而这个人,已经来了。
狄仁杰抬起头。远处,天边已露出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案子,就要来了。
他轻声道:“快到了。”
李元芳应了一声,催马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长安城微明的晨光里。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可那钟声,还在风里,绕来绕去,像在寻它的旧主。
狄仁杰知道,那旧主,也快现身了。
他的马,在晨雾里时隐时现,像踏着风。前方,大理寺的飞檐,已在雾里显出极淡的影子。
狄仁杰看着那影子,忽然觉得很静。这案子的线头,他已经抓住了一根。接下来,就是顺着它,摸到那口钟,和那口钟后头的人。
他下了马。
天已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知道,那口钟,还在等他。
他走进大理寺,回头望了一眼天。天很灰,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铜锈。
狄仁杰轻轻吐出一口白气,转身进了门。这案子,他要一查到底。那钟,他也要一碎一碎,全找回来。
他坐下,点起了灯。满室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