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知道,这个人,就是他在找的人。那钟,也一定就在这铺子里。
只是,他还不能急。他拉了把凳子,慢慢坐下。灰衫男人也坐下。两个人在晨光里,面对面,像一局棋,才刚刚摆开。
那琴,还在轻轻振着。像在替他们,先下了一子。
狄仁杰看着那琴,又看灰衫男人。他慢慢开口:“说说吧。那口钟,你到底,藏哪儿了。”
灰衫男人不笑了。他低下头,又拨了一下弦。这一回,那声音极沉,像从很远的地底下传来的。
狄仁杰听懂了。那是钟声。真正的钟声。
他猛地站起来。灰衫男人也站起。两个人,隔着半间铺子,对望。
晨光,忽然被一片云遮住了。清音坊里,暗了下来。只有那琴声,还在响。一声,一声,像从地狱里,追上来的钟。
狄仁杰拔出了铁尺。灰衫男人慢慢抬起缺了小指的手,说:“狄大人,你终于来了。”
狄仁杰道:“我来听钟。”
灰衫男人笑了:“那你听好了。这钟,今晚,还会再响一次。”
他说完,猛地一拨琴。那琴弦“砰”
地断了。满室黑暗。
狄仁杰再睁眼时,那灰衫男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把断弦的琴,和满屋子,越来越响的,钟声。
狄仁杰站在黑暗里,没有追。他知道,天还没黑。而今晚,长安城,还会再听见那口丢失的钟。
他慢慢把铁尺收回袖中。身后的门,被风撞开了。光又涌了进来。钟声,停了。
可狄仁杰知道,这案,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门口,望着西市熙攘的人群。那些人都像什么都没听见。可狄仁杰知道,今晚,他们都会听见。那口钟,会从地底,重新响起来。
而他,必须在钟声响起之前,把那个灰衫人,从那片黑暗里,拽出来。
他走出清音坊。晨光重新落在他肩上。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铺子。匾额上“清音坊”
三字,被光照得亮。
他读出了另一种意思。清音,清债。这地方,就是讨债的。
狄仁杰转回头,走了。他要回大理寺。他要连夜布网。今晚,那钟若敢再响,他就敢让全长安的人都看见,那钟后头的鬼。
他穿过人群,走得像一支离弦的箭。李元芳一言不,紧紧跟着。
两人消失在长安城最深的晨雾里。只留下清音坊的门,在风里,一开一合,像谁在拍手。
那声音,极轻,却极亮。像钟。又像,人的骨。
狄仁杰没有回头。他知道,今晚,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走得极快,像是要把这一整个案子,都甩在身后。可那钟声,仍在他耳边,轻轻地,响着。
它说:来。来。来。
狄仁杰便来。他一定要来。因为这是他的长安。这是他,一个人的长安。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在他的城里,用一口假钟,敲碎满城的安宁。绝不。
他跑了起来。风声呼呼。李元芳也跑了起来。两个人在长安的巷子里,飞奔。像追赶着一口正在逃逸的钟。
那钟,在前方。在黑暗里。在今晚。
他一定要追到它。他一定会追到它。
风,更大了。天,也快黑了。
狄仁杰知道,今晚,就是今晚。他握紧了铁尺。他知道,那口钟,就要响了。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抬起头,望着灰沉的天。天,真的要黑了。夜,要来了。
今晚,钟声会响。他也要,亮剑。
这一夜,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抢在前面。他一定要,亲手,把钟声掐断。
他纵身冲进大理寺。李元芳随后跟入。门,轰然合上。
天,黑了。风,在屋外,像哭。
狄仁杰站在后堂,点起一盏灯。他铺开地图,把手指按在金光寺的位置上。那里,今晚,就是他与那鬼,最后相见的地方。
他抬头,对李元芳说:“今晚,你守在寺外。我带两个人进去。钟一响,就点火把。满寺皆亮。我倒要看看,那口钟,到底是从哪里响起来的。”
李元芳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