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签脱手,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狄仁杰人已扑至,将简五按在灯柱旁。李元芳从窗外翻入,刀背一压,简五便再也动不了。
狄仁杰喘了口气,站直身子。他抬头看那盏大铜灯。灯腹里的油极清,映出他的脸。
“李元芳。”
他说,“把这盏灯抬下去。油全倒了。从今天起,九曲灯市不再有灯楼。”
李元芳应了一声,招呼差役上来。
狄仁杰走到简五面前,说:“你这条命,是陆眠救的。你把他关在井底三十年,却不知道,今晚他把你卖了。”
简五猛地瞪大了眼:“他……他还在井下?”
狄仁杰说:“他一直在。那盏灯,是他给你点的。灯下灯,就是灯下的人。你每次去井边,他都听得见。你藏在灯楼上的每一把火,他都记着。今夜,该他还你一遍了。”
简五终于不再说话。他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骨头,整个人顺着灯柱滑下去,瘫在地上。
狄仁杰让李元芳把简五押下去,又让人去井下把陆眠带出来。陆眠被抬出井口时,闭着那只独眼,脸上竟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狄仁杰没有立即问他话。他让苏无名把陆眠扶到灯市口,叫来一辆车,先送到大理寺。陆眠上车前,忽然回头,朝狄仁杰说了一句话。
“狄公,灯底下的旧事,我以后再跟你说。今晚,你先去看灯。这满市灯火,是不是比平时亮?”
狄仁杰一怔。
他站在巷口,望着九曲灯市。那些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像从地底浮上来的河灯。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这些灯是为了照亮人,还是为了藏住人。
火折子已灭,风从巷中穿过。他紧了紧大氅,朝李元芳说:“走。先回大理寺。今夜的事,还远远没完。”
他迈步走进灯市的灯火里。
头顶,灯楼终于全黑了。
像一个被摘去眼珠的巨人。
而狄仁杰走在灯下,影子被拉成极长极长的一条。
这条影子,一直伸向长安城最深处。
那里,似乎还有一盏极小的灯,正为他亮着。
他要去看看。
这夜,还没有过去。
可狄仁杰知道,天终会亮。
只要他愿意在灯下多走一程。
他翻身上马。
马蹄轻响。
他朝大理寺的方向去了。
身后,灯市依旧亮着。
亮得不像人间。
而他,正在这人间与灯影之间,慢慢走回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