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眠被抬进大理寺时,天已近晓。
他没有睡。整个人裹在苏无名找来的一件旧棉袍里,缩在偏房的木板床上。那只独眼睁着,盯着桌上那盏刚点起来的油灯,一眨不眨。
狄仁杰推门进来。陆眠慢慢转过头,哑着嗓子道:“狄公,坐。”
狄仁杰在床边坐下。苏无名端来两碗热米汤,陆眠接过去,只捧在手里,不喝。
“你先前说,简五的命是你救的。”
狄仁杰说,“那场火里到底还烧出了什么?”
陆眠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汤,汤面上浮着层薄薄的油花,像从某盏旧灯里刮出来的。
他缓缓道:“丙子年,日食。太庙起火,十多个道士全闷死在偏殿。简五当时还是司灯令,十六岁,趴在神案下头躲过了火。我把他拖出来,他浑身都是烟灰,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抓住我的手说——陆大人,这火会说话。”
陆眠说到这里,独眼里泛出极淡的光。
“我以为他吓糊涂了。后来才知,那夜的火是有人点的。点了火的人,也混在救火的人群里,把人往火里推。简五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我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当夜值守的礼部小官。那人后来升了大官,再后来死了。可火里的事,我们都记着。简五从那时起就不信人。他只信灯。他说人会说谎,灯不会。灯点着,就有人看见。灯灭了,就什么都没了。”
狄仁杰问:“赵三有、玄枢、陆枕古,都是他按这套找来的?”
陆眠点头:“他救过我,我也救过他。后来他出京,又回京,做了官,又罢了官。他把九曲灯市当成他的城。灯市里的灯户,一半给他供油,一半给他传信。我替他管灯市下头的地沟。可他不知道,我也记着那场火。他变本加厉,从司灯令变成了纵火鬼。我不能让他再烧下去。”
他顿了顿,把碗放在腿上,慢慢说:“狄公,我知道他太多。他不杀我,是因为我还有用。这二十年,他每年都来井中室看我一次,问我火日,问我星历。我把丙子年的旧档一点点写给他,他拿去让陆枕古抄。陆枕古不知真假,只当是旧货。后来陆枕古把那些字看透了,想逃,没逃成。”
狄仁杰问:“陆枕古死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陆眠说:“他死前一夜,从井口往下面喊了一句。他说,叔,灯油里有火。我知道他活不成了。这火不是他在灯下翻旧纸就能躲掉的。我只能在井下等,等一个能把这灯市掀翻的人。”
狄仁杰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简五要在今夜点灯。他等的就是子时?”
陆眠点头:“子时一到,地沟里的油会从灯楼一路烧到城外。九曲灯市是引子,整个城东油坊都会燎成一片。他在灯楼上点灯,火一着,他就从井中室的暗渠走。那里有他准备好的骡车、银子和盐。赵三有一死,他不过少了一条路。周家油坊还在,咸阳渡也还有他的船。他点这火,不是逃命,是给长安城一个了断。他恨这座城。恨了三十年。”
狄仁杰站起身。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极淡的焦油味。
“天快亮了。”
他低声说,“子时已经过了。灯没点成。你的火日,也没应验。”
陆眠轻轻“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