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见月亮像一片薄冰,正慢慢融进黎明的灰里。
这案子,从火起,到火灭,终于有头有尾了。
狄仁杰忽然想,陆枕古在灯下抄那些旧字时,会不会也看见过这样一片月光。
他不再看。
他上了马,朝大理寺走去。
身后,整条九曲灯市还亮着灯。满城灯火,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而他,只是这河中一个不歇的人。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慢慢响起来。
那声音,很轻,却极稳,像要把这一夜的火与烟,都一点一点,踏成灰。
天快亮了。长安城,也要醒了。
而他要赶在太阳出来前,把玄枢这个纵火鬼,钉在光明之下。
他催马向前。
身后,那盏被踩灭的绿灯笼,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风一吹,便散了。
连烟都没剩下。
狄仁杰没有回头。
他知道,所有的火,都该这样散。干净,彻底,不再留一点火星。
他抬起头。大理寺的檐角,已浸在黎明的青光里。
像极了陆枕古那铺子里,最后一页没被烧完的纸。洁净,沉默,等着一只手,把它读完。
狄仁杰就是那只手。
他纵马疾行,衣袍在风里翻飞。天光越来越亮,长安城像从一夜的炭灰里慢慢显出来。
他穿过长街,穿过灯市,穿过那些就要开始新一天的人。
他知道,今晚过后,太一观再不会有人卖什么镇火尺。也不会有人,再在别人的灯油里,撒下那点索命的火星。
火鬼已擒。长安的灯,还会继续亮下去。
狄仁杰终于到了大理寺。
他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差役。苏无名从门里出来,小声道:“大人,都安排好了。”
狄仁杰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审讯房,坐下,点了灯。
天,就在这一刻,完全亮了。
他知道,该来的,都来了。该审的,也要审了。
他提起笔,在案上写下一行字:“太一观纵火案,玄枢伏法。”
然后搁笔,抬头。
晨光从窗格漏进来,正落在那枚“巽”
字铜扣上。铜扣小得像粒米,却沉得压人。
狄仁杰把它翻过来,扣在掌心。
他忽然想起,这枚铜扣是小童从陆枕古那里拿来的。陆枕古说,这本来就是人家掉的。
掉这铜扣的人,就是玄枢。
如今物归原主,人也要归案了。
狄仁杰掌心的铜扣,似乎比先前更凉。
他握了握,又松开。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朝门口说:“带玄枢。”
门开了。
新的一天,从这扇门开始。
狄仁杰知道,这案子,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