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枢被带进来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他仍穿着那身黑色道袍,只是道袍的下摆被火燎去一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衬。头散下来几绺,垂在额前,人却比昨夜在灯市后巷时镇定了许多。
他进来后,先看了一眼案上那盏油灯。灯是新点的,火苗极稳。他笑了一下,像觉得这场面有什么可笑之处。
狄仁杰没有急着开口。他让玄枢站着,自己慢慢翻看那半本旧册。一页一页,翻得很慢。每翻一页,玄枢的眉头就轻轻动一下。
“这本册子,是我在太一观你床下找到的。”
狄仁杰说,“你按年月记着火。胡记香料行上月走水,你在册子里记的是‘收三十两’。周家油坊今晚未烧,你先记了‘应收五十两’。这火烧在哪家,烧多大,烧之前你就知道了。因为火是你自己放的。”
玄枢把头微微仰起:“大人既已知道,何必再问?”
“我要你亲口说。这案不止一桩陆枕古的死。还有胡记香料行的火,还有城东几户人家的火。你一个人点得过来?”
玄枢不说话了。
狄仁杰把铜尺与磷石并排放在案上,说:“你每月逢三逢九,去给赵记油铺、胡记香料行、周家油坊送铜母。这话是你徒弟白云说的。他不懂铜母是什么。赵三有懂。黄文泰也懂。这两人都死了。你能从他们手里拿到什么?私盐过路,你借灯油把盐化成水,再借天火把账本烧掉。你以为你这套把戏能一直演下去?赵三有一死,你的盐路就断了。可你还在卖铜尺。你放火烧那些铺子,不单为了卖尺,是因为你怕他们的账本被查出来。”
他说着,把从赵记油铺找到的那几页盐册抄本推到案前。
玄枢看见那几页纸,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却没躲开目光。
“赵三有把盐藏在灯油里,这事你早就知道。你不点破,反而帮他把油卖出去。他给你三成利。周家油坊再转一道,把盐油卖到城东。黄文泰在咸阳渡把货放进来。这一圈下来,长安城里哪家油里没掺东西?你自己用的灯油,也掺过这盐油。陆枕古灯里那点磷硫,就是从这些盐油里提出来的。你杀陆枕古,是因为他知道这整条路。他想把底账交给大理寺。所以他得死。”
狄仁杰说完,让苏无名把周大贵带进来。
周大贵已经吓得腿软,进来就跪。狄仁杰问他盐油的事。他起先还支吾,后来玄枢忽然在旁边笑了一声,说:“周掌柜,大人已经全知道了。你那个油坊里几口缸装着盐油,几口缸装着净油,我比你清楚。胡记香料行烧掉的那些胡椒,就是盐油太浓,点灯燎了房梁。”
周大贵脸白得没一点血色,瘫在地上只是磕头。
狄仁杰让人把他带下去,继续审玄枢。
“你一个人做不了这些。陆枕古为你抄旧档伪造星历,可你总得有个源头。那卷‘丙子年,羊,日有食’的旧档是从哪来的?长安城里,还藏着你的同谋,还是你的主子?”
玄枢脸上的笑彻底散了。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些旧档,是我从城外废寺里挖出来的。不是我找的。是有人让我找的。那个人每回来,只点一盏灯,不说话。他让我查‘火日’。说只要把火日点出来,长安城就有大乱。届时谁还顾得上盐,谁还顾得上一本假星历?陆枕古只是替他抄字。我也只是替他放火。我们这些人,都是他手里的灯。”
狄仁杰问:“那人是谁?”
玄枢慢慢抬起眼,忽然望向案上那盏油灯。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每次来,灯都是灭的。走时,才让我点着。他让我把这盏灯供在太一观正殿香案上。说这灯灭,就是收网的时候。”
狄仁杰听到“灯灭收网”
四字,心头微微一跳。
他问:“这盏灯现在哪里?”
玄枢说:“在正殿香案上。我跑时没有带走。”
狄仁杰立刻让李元芳去太一观取灯。
李元芳快马出城,两个时辰后才回来。他带回那盏灯,是用青瓷做的,样式极旧。灯碗里没有油,也没有灯芯,只粘着一小片黄纸,纸上写着两个字:“子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