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等那盏绿灯笼亮起来。等玄枢自己从火里走出来。
那时候,他会亲手,把火扑灭。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够久了。
窗外的日头缓缓西斜。整个周家油坊都浸在渐渐浓稠的暮色里。
狄仁杰静坐不动,像一尊早已入定的石像。
他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又细又长,一直伸到库房深处,与那些油影重叠。
李元芳从后巷走进来,低声道:“大人,子时快到了。”
狄仁杰睁开眼,说:“好。去把绿灯笼点上。”
李元芳转身去了。
狄仁杰慢慢站起,理了理衣襟。他听着自己的脚步,一声一声,踏在油坊的青砖地上,沉稳而清晰。
夜色,终于完全落了下来。
一场火与捕的好戏,就要开场了。
他走到后门,把门推开一条缝。巷子黑得像井。
远处,一盏极淡的绿灯笼,正从巷口慢慢浮出来,像鬼火。
狄仁杰握紧了手中那半包磷石。
他知道,玄枢来了。
那个把火当奴隶的人,自己也要被火奴役到最后。
狄仁杰退回门后,朝李元芳做了个手势。
李元芳点头,带人隐入巷边废屋。苏无名守在油坊前门,封住退路。
绿灯笼越来越近。
狄仁杰甚至能听见那人极轻极慢的呼吸。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这满巷的黑暗,忽然就不那么暗了。
他轻声道:“来了。”
绿灯笼停住了。
狄仁杰一把推开门,大步走进巷中。
他身后,周家油坊的所有灯,都在这一瞬间被点亮。红色的灯,绿色的灯,把整条后巷照得一片通明。
玄枢提着那盏绿灯笼,站在光里,终于无处可逃。
狄仁杰看着他,说:“玄枢,你这一炉子火,该灭了。”
玄枢抬头,眼里倒映着满巷灯火。他忽然笑了一下,说:“狄公,你点这么多灯,不怕把油坊也点着?”
狄仁杰道:“有我在,这火就烧不起来。”
他说完,李元芳已带人从两边扑上,将玄枢按倒在地。
绿灯笼滚落,纸面贴地,突地腾起一小团火,旋即被差役一脚踏灭。
巷中灯火却依然亮着,一盏接一盏,像要把这后半夜照成白昼。
狄仁杰走到玄枢面前,说:“陆枕古的灯,我给你带回来了。”
他把那半包磷石撒在玄枢身上。
玄枢终于不再笑。他闭上眼,像闻到了自己造出来的味道。
那味道,是火。也是死。
狄仁杰转身,对众人道:“押回大理寺。连夜审。”
他走出后巷,天边已有极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