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言没有显出半点不耐烦,他靠在椅背上,他说话一向不多,但每一句都描述得很清楚,他也没敢把话说完全,又道:“不过公路片也不一定拍得成,还得看筹资和演员的状态,到时候也可能换个剧本拍拍。”
庄彦一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等大家问得差不多,他才开口:“树言,我一直很好奇。你去了一趟川西,怎么就把电影的事想明白了?”
第71章白雪大地
程树言坦然道,“拍完上一部时,我心底很乱。我现自己像是在追着电影节、评分、票房这些数据跑。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好像一个掏空的壳子。所以我去了川西,想找回点东西。”
庄彦问:“你找到了什么东西?”
程树言笑了笑,声音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力量:“承认自己会迷茫的勇气。”
冰块在酒杯内轻轻晃动。
庄彦摇着杯中的残酒,目光始终锁在程树言脸上。
摄影师停下了往嘴里送的烟。
他是陪程树言在辽宁冻过半条命的人,也见过深夜里程树言对着分镜表一言不的背影。
他见过太多在庆功宴上志得意满地谈论野心的导演,却从未听过有人在入围主竞赛的巅峰时刻,坦言自己是个掏空的壳子。
程树言道:“我以前怕停下来,怕被别人过,怕错失掉任何一个所谓的上升期。川西没教我怎么拍电影。它让我想起,我为什么拿起相机。我只是觉得有些画面,如果我不拍下来,就没人知道了。电影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所有人都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可还是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我想,大家喜欢它的理由和我的都是一样的。”
庄柏闻言,职业本能迅回升,敏锐道:“回川西拍公路片?这题材在国际上一直有受众,但制作周期和成本不轻松。”
程树言举起杯子,对着主创团队示意:“所以下回我想更讲究一点。不图省事,只图个真。”
“只要程导你敢拍,我继续跟着你拍。”
摄影师应了一声,包厢里的气氛终于被重新点燃,哪怕下次制作团队会有变化,他们却好像想起了是因何而相聚。
庄彦看着程树言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调度着话题,苦笑了一下。
他语放慢,不疾不徐地问道:“程导,你在那儿待了一个月有没有遇到让你舍不得回来的东西或者人?”
程树言轻声说:“有。”
庄彦的笑容慢慢收敛:“是吗?那看来川西确实是个养人的地方,连你都生出牵挂了。”
程树言抬眼看了庄柏一眼,顺势接过了这个台阶:“对。”
他表现得前所未有的健谈。他聊川西的云,聊那种能把人吹透的冷风,空中飞扬的经幡,雪山下活得极其漂亮的生灵。
在那儿活着就是一件纯粹的事。
等到聚会散场,庄彦看着程树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裹紧了大衣,皱了皱眉,没由来叹了一声,他剪了段雪茄,抽了两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