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筷子。
李冶也收起了笑容。能让岑参这种大大咧咧的边塞诗人火急火燎地跑来府上,一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她和春桃交换了一个眼神,春桃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出去请人。
岑参大步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来。他平日里虽然不修边幅,头总是乱糟糟的,但精神头一贯十足。
可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头比平时更乱,衣襟上沾着一片墨渍,衣领处有一道小小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扯过,额头上全是汗珠。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李大夫,不好了!朱院长出事了!他被人给打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朱放被打了?”
李冶先开了口,她扶着桌子站起身来,眉头皱了起来,“他武功虽然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随便被人打吧?”
“不是他被人打,”
岑参急得一拍大腿,“是他把别人给揍了!一个国子监的先生!打得那叫一个狠,把人家的帽子都打飞了!现在国子监那边来了一大群人,把崇文尚武堂的大门给围了,说要讨个说法!”
“什么?”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来,“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国子监的人围了崇文尚武堂?”
“是这样的,”
岑参用袖子擦了擦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慢下来,“今天午膳的时候,咱们学堂有个学生,叫小石头——就是上回朱放讲盘古开天时打断他三次的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吃完午饭出了崇文尚武堂的门,想去街上买点笔墨。结果在巷口碰上了三四个国子监的学生。”
“然后呢?”
我示意春桃给岑参倒杯茶。
“然后那几个国子监的学生就开始找茬了。”
岑参接过茶,顾不上喝,继续说道,“他们看小石头穿的是咱们学堂的制式衣衫——就是那件蓝色的粗布短衫——就围上来嘲笑他。一个领头的说:‘哟,这不是崇文尚武堂的穷小子吗?穷人也能读书了?’小石头没理他们,低头往前走,他们就拦着不让他走。另一个说:‘你们那也叫学堂?先生都是些无名之辈,还敢来教书,能教出什么好学生?’”
“小石头本来忍了,他攥着拳头低着头,咬着牙往前走。但那几个国子监的学生不依不饶,围着他又推又搡。领头那个看小石头不说话,更来劲了,拦住他问:‘你们那些先生都是哪里来的?我怎么听说你们院长以前当过县令,当不下去才来教书的?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小石头就站住了。”
岑参的声音变得沉了下来,“小石头回过头来,眼眶都红了,盯着那个领头的国子监学生,说:‘你说我可以,但不能说先生。在我眼里,朱先生、岑先生、朱斌先生,都是最好的先生。’”
“然后那领头的就嗤笑一声:‘最好的先生?我怎么听说朱放以前在乌程当县令当得一塌糊涂,文不成武不就,连个县令都当不下去,才跑来长安蹭吃蹭喝的?就这种人,也配叫先生?’”
“然后呢?”
我问。
“然后小石头就直接扑上去了。”
岑参苦笑一声,“这孩子个子小,但力气不小,一头撞在最前面那个学生肚子上,把那人撞了个四仰八叉。但对方有三四个人,小石头一个人哪打得过?被按在地上,挨了好几拳。这时候有个国子监的先生路过——听声音是个中年男人——小石头还以为救星来了,结果那先生过来一看,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始护犊子。指着小石头的鼻子骂:‘哪来的野孩子,居然敢在国子监门口打人?你们这种穷人家的孩子,能来读书就不错了,还敢跟国子监的学生动武?你们那崇文尚武堂,就是个收破烂的地方!’”
“什么叫收破烂?”
李冶忽然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她扶着腰,金眸里闪过一丝锐光。
“那个先生就是这么说的。”
岑参咬着牙,“他说完之后,还要拉着那几个学生去找咱们学堂讨说法,说什么‘你们这些穷孩子影响了国子监的风气,朱放连个小小的县令都当不好,还敢来教书’。结果他刚转过身,就撞上了朱放。”
岑参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几分:“朱放正在巷口买烧饼,一手拿着一个热乎的芝麻烧饼,另一只手拿着一枚铜钱正要递给烧饼摊老板。他听到动静过来一看——小石头被人按在地上,脸上青了一块,嘴角还带着血丝。那个国子监先生还指着小石头的鼻子在那儿骂。朱放把烧饼往旁边一放——”
“然后他就打了?”
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