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冶的脑袋枕在我肩窝里,一头白铺散开来,像是一匹被揉皱的上好丝绸,从我的肩膀一直蔓延到床沿。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鼻尖轻轻抵着我的锁骨,呼出的气息温温热热的,像是一只小猫在对着我的脖子吹气。
她睡得沉得很。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能动,但麻。麻得很。麻得像是有一群蚂蚁在骨头上排队行军,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一路敲锣打鼓地往上爬。
我忍着没有抽手。不是因为我有多伟大,而是因为上次我抽手把她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牙印三天才消。
这事儿说出去都没人信——堂堂银青光禄大夫,三品大员,被自己怀孕七个月的夫人咬得满床打滚。
但李冶就是李冶,她咬你的时候你还得担心她牙疼不疼。
昨晚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是酒坛底部的沉淀被搅动了一样,零零碎碎的,但每一帧都清晰得很。
昨晚那一出,得从杨国忠府上那顿酒说起。
杨国忠自从脱胎换骨,从奸臣变成了贤臣。反而活出了人生中最高光的阶段。他如今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忙得脚不沾地,府上的幕僚们也跟着鸡犬升天,一个个精神抖擞得像是打了鸡血。
昨儿个傍晚他叫我去府上议事,议的是新政中关于茶税和酒税的调整方案。
我本以为最多半个时辰就能谈完,谁知道他那群幕僚一个比一个能说,从税制原理到实施细则,从地方执行到朝廷监督,洋洋洒洒说了两个时辰。
等好不容易谈完了,杨国忠大手一挥:“摆宴。”
然后我就知道完了。
杨府的老管家,姓陈,六十多岁,现在几乎不管事了,平时就照看着书房,看着闷不吭声的,走路都没声音,活像一尊会移动的雕塑。
但一到酒桌上,这位老陈头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袖子一撸,酒碗一端,眼神里那股子杀气,比韩揆拔剑的时候还吓人。
“李大夫,”
他端着酒碗,一脸恭敬,“老奴敬您一碗。”
“陈伯,您太客气了——”
“不客气。”
他说完就干了。
我只好跟着干。
然后他的接班人,现在的杨府管家过来敬我。然后杨国忠的幕僚长过来敬我。然后是主管盐铁的那个胖子。然后是管度支的那个瘦子。
然后是管户籍的那个——我连他叫什么都没记住,但他敬酒的时候眼眶都红了,说什么新政救了他老家的百姓,不喝就是不给他老家百姓面子。
我心想你这道德绑架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但酒还是一碗接一碗地灌了下去。
等我从杨府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得老高了。李洛在门口等着我,一见我走路的样子,赶紧上来扶。
这小子个子高,黑瘦黑瘦的,但手上有劲儿,架着我的胳膊像是架着一袋米。
“老爷,”
他小声说,“您喝了多少?”
“不多,”
我伸出三根手指,“就三碗。”
“三碗?”
李洛看了一眼我那三根一直在抖的手指,“您这三碗是拿缸算的吧?”
“放肆。”
我说,然后打了个酒嗝。
回到李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府门口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春桃和夏荷在门口候着,一见我就赶紧上来扶。
“老爷回来了!”
春桃小跑着过来,伸手要接我的胳膊。
夏荷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醒酒茶——这丫头心细,知道我去杨府必喝酒,提前就备好了。
但她们两个还没碰到我,就被李冶挥手打了。
“我来。”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