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哪逃。”
海因茨扯了扯洗得发白的衣领,歪坐着笑了,“逃了也会被抓回来吧,还会被判得更狠。”
陆航:“你看得倒清楚,也很有求生欲。”
海因茨慢条斯理反问,“谁能没有求生欲,不都是想活着,你当初给我干活,不也是想拼个给革命军卖命的机会。否则,陆少将少说也要跟我一起,去附属星铲垃圾。”
陆航回头瞥他一眼,“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当奴隶。”
海因茨何等人也,官场浸淫那么多年,一句话便听出他的来意,往后一靠,松弛了,“我说呢,怎么是你来接我。陆少将是感恩我当年提拔,特意来劝我的。”
是,也不是。
陆航对海因茨的评价很复杂。一方面,他不认同此人阴险不择手段的作风。另一方面,他也感谢海因茨没有跳出来公开他是他的间谍,让他再陷道德风波。
海因茨此人,就像他的判决书一样,复杂聱牙厚得像砖头。上面是好事,下面是坏事,其矛盾性能薅秃一排法律专家的头发。
和下水道的成分一样复杂。
陆航问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改造也快结束了,当个自由人不好吗?”
“自由。”
海因茨仰着脸,念叨着这词,“陆少将,是,你们现在是自由社会了,没有贵族老爷们的压迫,人人平等,人人尊重。”
“所以,”
他坐起来,让陆航从后视镜里,看到一抹阴郁嘲弄的笑,“也劳烦革命军老爷们,尊重一下我当奴隶的自由,好吗?”
他的狡辩胡搅蛮缠,简直让陆航差点脱口而出,岂有此理。
“别人的自由是平等,你的自由是当狗?”
海因茨瞟他一眼,反倒承认了,“我当狗当习惯了,做不了正常人,双亲俱全的陆少将,应该很难理解吧。”
饶是素质好如陆航,也忍不住骂了声。
也不知道是摆烂,还是暴露本性,海因茨自从被抓,除对萨瓦以外,对其他人就这个态度。之前上庭指证,给其他战犯怼得心脏病发,差点当庭死人,让观众吃起海鲜大咖。
陆航忍着气,“不管怎样,你这个奴籍一定要消,否则就是拖累国家发展历史进程———你知不知道,我来之前在民政系统查了,全国就剩你一个注册奴隶。”
“噢?我又代表beta拔得头筹了。”
海因茨轻飘地答。
“别不当回事,我是真心提醒你。”
海因茨看看外面愈来愈近的皇宫塔,听懂了,笑着说,“白翎要治我,是吗?也是,没有他的首肯,你哪敢把我往皇宫带。”
陆航忍无可忍:“请使用尊称!”
陆航总有种感觉,海因茨心里是不服的。虽然一年过去,他也束手就擒,但他始终没从幕僚长的权力心理走下来。
这导致海因茨整个人看着特别拧巴。
到了阿碧达忒宫,陆航在警卫安排下去停机。海因茨走下来,脚步停在门口的中线处,下意识做了个低头看的动作。
从前,他受诏来皇宫时,总是会低头看一眼皮鞋。确定鞋子没有灰尘,亮得能照出自己的长发和脸,才会整整领带,昂首阔步地走进去。
可现在。
他看着破洞的劳保鞋,一根大母脚趾头从侧边露了出来,畸扭的样子,像在嘲笑他。
嘲笑他登高摔下的一生。
他想起很久之前,他父亲老水母扒在监狱栅栏上对他苦心孤诣的忠告。老水母说,“你别掺和政治,否则会跟我一样,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他当时不信。
现在却一五一十应验了。
果然龙生龙,凤生凤,水母的儿子蹲大牢。
“走吧,一块进去。”
陆航回来了,带他越过警卫线。否则以海因茨现在的身份,是没有资格跨过这条线的。
走在路上,海因茨还在想。
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抬起头,看到花园里那群人,各个衣着光鲜,堂堂正正陪伴在萨瓦身边,手里握着他也曾经有过的权力。
他到底哪点不如他们了呢。
陆航在他耳边嘀咕一句,“你一定要答应注销,他们脾气都不好。”
“谢谢你,陆少将。”
海因茨一字一句道。
然后他走过去,像个真正的阶下囚那样,卑微地跟每个人行礼,“陛下好,殿下好,将军好,元帅好……”
基德手里攥着烤鸡翅,左看看,右看看,一瞬间觉得这局势太微妙了。一群人里有三个皇帝,三个皇后,程度堪比鸡兔同笼的数学题。
海因茨招呼完一圈,便开始进入话题。
本来也没什么可说的,白翎就是想把海因茨叫来,威慑一下,防止他再耍什么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