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年春天,消息传来。
那位曾经劝过他的知青朋友考上了清华。
吴思听见时,正在井台边打水。
水桶落进井里,溅起一片凉响。
他愣了很久。
桶提上来,水洒了一半。
他低头看着湿透的鞋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份悲壮更重了。
重得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说不清这悲壮从哪里来。
是因为错过了良机?
是因为没有听父母的话?
还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当年坚守的那句话,也许并没有那么正确?
他不愿意细想。
一想,就像揭痂。
疼。
一九七八年,风气一天一个样。
大队里开始有人议论大学。
公社里也开始有人议论大学。
连最不爱说话的老贫农,见了他都会问一句:“吴队长,听说又要考了?”
吴思总是淡淡地答:“还不知道。”
可他知道。
社会在变。
大队书记找他谈话。
公社负责知青工作的副书记也找他谈话。
两个人都说得委婉。
书记说:“你表现一直不错,组织上支持你进步。”
副书记说:“政策允许,你就别耽误自己。”
吴思表面上仍不太情愿。
他说:“我再考虑考虑。”
语气平淡。
表情平静。
可回到知青点,他关上门,心里竟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有了一个台阶。
一个可以下驴的坡。
他对自己说:上大学也是为革命。
本事大了,才能对人类做出更大贡献。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它像一件外衣,替他遮住了那点难为情。
他终于开始复习。
好在吴思底子不差。
在学校时,他学得扎实。
插队这些年,也没完全离开书本。
小说看,报纸看,广播听。
写总结、听报告、记笔记,一样没落下。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像埋在土里的火星。
风一吹,又亮了起来。
他拿起课本时,心里竟有些久违的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