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命运是自己选的。
下乡是自己要求的。
既然选了,就不能随便改。
要是打仗就好了。
他常常幻想打仗。
一打仗,眼下这些乏味、枯燥、艰辛的日子就全结束了。
军营、号角、行军、沙场,带着一种近乎浪漫的烈性。
他想象自己穿上军装,背起枪,走进一片轰鸣和尘土里。
那里也许更苦。
但不会像现在这样,苦得没有尽头,苦得看不见名堂。
他甚至想过,真到了那一天,死了也不算白死。
男儿现身沙场,不在乎死亡。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燃起一点火。
可高考不是战场。
高考是考场。
考场里没有硝烟。
只有一张桌子,一支笔,一张卷子。
它不够壮烈。
不够悲壮。
不够替他洗掉当年那句大话。
一九七七年,高考真的来了。
吴思咬紧牙关。
父母来信劝他。
信里写得很小心。
没有逼他。
只说机会难得。
说家里可以寄点钱。
说他这些年在外头太苦。
吴思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他没有报名。
也没有复习。
别人在油灯下背历史年代,他在院子里劈柴。
别人在默写政治题,他去地里收玉米。
伙伴们走进考场那天,他爬上一棵核桃树。
秋色西来。
天很高。
云很淡。
核桃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他坐在树杈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一下一下敲着核桃。
核桃掉下来,砸在草上,闷响一声。
他胸中忽然涌起一种悲壮。
像自己替某种信念守住了阵地。
像自己拒绝了一条容易的路。
像自己吃过的苦终于有了意义。
可这种悲壮并不干净。
它里面掺着酸。
掺着悔。
掺着一丝不敢承认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