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自己:你到底想不想去考?
这个问题白天不能问。
白天要干活,要摆队长架子,要装得稳,装得定,装得像个已经扎根的人。
只有夜里,这个问题才敢冒出来。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说:去吧,机会难得。
另一个说:别去,你丢不起这个人。
两个声音打架。
打得他心里发闷。
他算了一笔账。
三七开。
三成想去。
七成不想去。
想去的那三成,也不是多么向往大学。
他向往的是另一种日子。
不用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吆喝人上工。
不用别人刨一镐,他这个队长就得刨两镐。
不用收工后还蹲在油灯下安排第二天的活。
不用饿着肚子盘算下一顿吃什么。
饿过的人,脑子里总绕不开一个“吃”
字。
那种饿不是嘴馋。
是胃里发空。
是干活时腿软。
是夜里躺下后,肚子咕咕叫,叫得人心慌。
他需要一种更稳当的生活。
需要一张不随风飘的床。
需要一碗不用算计就能端到手里的饭。
大学在他心里,首先不是书香,不是理想,不是前途似锦。
大学是一张可以离开饥饿的船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羞了一下。
吴思觉得这太俗。
太不体面。
他从小被教育要吃苦,要磨炼,要玉汝于成。
他信这些。
他真信。
越苦,越要顶住。
越难,越要往前。
人一怕苦,他就觉得自己没出息。
他会在心里骂自己: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然后他把那点怕苦的心思压下去。
原本三五分,压成两三分。
再把学大寨、扎根农村的念头放大。
放大到七八分。
像狠斗私心一样,斗得自己脸都发烫。
可另一个问题又来了。
既然不想走,为什么心里总不踏实?
他给自己找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