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不是猎熊的好时机?”
曹大林问。
“不好,”
托亚说,“一来熊瘦,没多少油水;二来脾气坏,危险;三来……不人道。饿了一冬天的动物,咱们再打,心里过不去。要打也得等秋天,熊吃肥了,准备冬眠的时候。”
曹大林深以为然。猎人的规矩里,确实有“不打瘦兽”
这一条。这不是伪善,是长久狩猎形成的伦理——让动物死得有尊严,也让人吃得心安理得。
中午,他们在背风处生火休息。托亚从包里拿出几块风干的鹿肉和列巴(一种俄式面包),大家就着雪水吃。火堆上架着铁缸子,煮着松针茶。
“托亚兄弟,”
曹大林边吃边问,“你们鄂温克人猎熊,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吗?”
托亚喝了口茶,认真地说:“有,规矩很多。第一,不能猎带崽的母熊;第二,猎熊前要祭山神,征得同意;第三,猎熊必须用专门的‘熊枪’——口径要大,保证一枪毙命;第四,熊打死了,要举行仪式,感谢熊的牺牲,请求熊的宽恕。”
“仪式?”
“对,”
托亚点头,“我们要把熊头朝东摆放,给熊敬酒,说:‘熊啊,不是我们要杀你,是山神让我们来的。你的肉我们吃了,皮我们用了,骨我们埋了。你的灵魂回山神那里去吧,明年托生个好人家。’”
吴炮手感慨:“我们汉族老猎人也有类似的说法。打到了大猎物,要念叨几句:‘畜生畜生你别怪,你是阳间一道菜。今年去了明年来,皮毛脱掉换人胎。’”
“都是一个理,”
曹大林说,“敬重猎物,感恩自然。这才是真正的猎人。”
饭后继续勘察。下午重点查看兽道交汇点——这是猎场的关键位置,动物迁徙的必经之路。
交汇点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四条明显的兽道在这里交叉:一条从东沟来(罕达犴道),一条从西坡来(熊道),一条从北山来(推测是狼或猞猁道),一条向南延伸,通往山外的河谷。
托亚带着大家仔细查看每一条兽道上的痕迹。东沟来的道上最多的是罕达犴蹄印,还有少量狍子、鹿的脚印;西坡来的道上主要是熊掌印,也有狐狸、獾子的痕迹;北山来的道上现了猞猁的足迹——那种圆形的、没有爪印的猫科动物脚印。
“猞猁!”
孙小虎兴奋了,“这可是稀有动物。”
“阿尔山猞猁不少,”
托亚说,“它们主要吃兔子、松鼠,有时也袭击小鹿。猞猁皮值钱,但我们鄂温克人不怎么打——猞猁太聪明,难打,而且数量本来就不多。”
曹大林注意到,兽道交汇点的树木上,有很多标记:有的是用刀在树皮上刻的划痕,有的是绑在树枝上的布条,还有的树干被磨得油亮——那是动物蹭痒留下的。
“这里是个信息中心,”
曹大林分析,“动物经过这里,留下气味、痕迹,其他动物就能知道这里的情况。猎人在这里设伏,效果最好。”
“对,”
托亚指着一棵老柞树,“我爹年轻时候,常在这棵树后设伏。这树有个树洞,人能藏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来。”
大家绕到树后,果然有个天然形成的树洞,不大,但刚好能蹲一个人。树洞前面有几块石头,正好可以架枪。
“好位置,”
吴炮手钻进树洞试了试,“视野开阔,又能隐蔽。在这儿设伏,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来兽都能看见。”
赵强和孙小虎开始测量这个位置的具体数据:海拔、坐标、视野角度、射击距离……
托亚则教他们如何根据兽道判断动物经过的时间:“看这蹄印,边缘清晰,里面没有新落的雪,说明是雪停后走的。昨天下午四点到今天早上,没有下雪,所以这些蹄印是昨天下午以后留下的。”
“再看这脚印的深浅。同样的动物,早晨的脚印深,因为夜里雪表面冻硬了,踩下去要破冰;下午的脚印浅,因为雪化了,变软了。你们看这个罕达犴蹄印,比较浅,应该是昨天下午走的。”
曹大林认真听着,记在心里。这些经验,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是猎人在山林里摸爬滚打一辈子总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