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条条讲,讲为什么要立这些规矩,不守规矩会有什么后果。讲得很细,从爷爷辈的故事讲到自己的经历。
“我年轻时,跟师傅打猎。有次追一头鹿,追到禁地边上。师傅说不能进,我说就差几步,进去打了就出来。师傅一巴掌扇过来:‘规矩就是规矩,一步都不能破!’后来才知道,那片禁地是沼泽,进去就出不来。师傅那一巴掌,救了我的命。”
年轻人听得认真。这些道理,以前听过,但没往心里去。现在出了问题,才明白分量。
张大山讲采药的规矩:“采药如采金,要惜福。一株黄芪长十年,你一刀挖了,卖几十块钱。但如果你留个根,明年还能长。年年有采,细水长流。”
他拿出那株得病的黄芪:“为什么得病?因为咱们种得太密,通风不好。为什么种得密?想多收。结果呢?死了一半,还不如稀着种。”
孟库讲手艺的规矩:“慢工出细活。一把好猎刀,要千锤百炼。一块桦皮画,要细细打磨。赶出来的东西,用不住,丢的是合作社的脸,丢的是长白山手艺人的脸。”
他现场演示:打一把小刀。从烧铁开始,锻打,淬火,打磨,装柄。整整一天,就做一把刀。但做出来的刀,寒光闪闪,削铁如泥。
“这才是手艺。”
他说。
整训进行了七天。白天学规矩练技能,晚上开讨论会,每个人谈心得,做检讨。气氛严肃,但没人抵触。因为大家明白了,这不是惩罚,是救命——救合作社的命,也救自己的饭碗。
整训结束那天,青年突击队重新宣誓:“遵守规矩,保护山林,传承文化,服务乡亲。如有违反,自愿受罚。”
誓词刻在木牌上,挂在训练场门口。
整训的同时,其他整顿也在进行。
药圃重新规划:得病的区域隔离,补种抗病品种;种植密度调整,保证通风采光;制定详细的管护规程,责任到人。
手工艺部暂停接单,集中整改。退回的货品一件件分析原因,制定改进措施。孟库带着师傅们,重新培训年轻人,不合格的不让上岗。
旅游部重新设计路线和接待方案。孙小虎带着队员,把每个环节都过一遍:从接站到送站,从讲解到食宿,制定标准流程。接待能力有限,就控制人数,提高质量。
整顿进行了一个月,到一九八七年一月底,初见成效。
财务上,砍掉非必要开支后,每月支出从近万元降到五千元。虽然收入也减少(旅游暂停,手工艺减产),但能维持运转,还能攒点钱还贷款。
管理上,规矩立起来了,执行严格了。青年突击队重新考核,不合格的调离岗位。药圃、手工艺、旅游都建立了责任制,谁出问题谁负责。
但更深层的问题还没解决:合作社的展方向。
二月一日,农历小年,合作社再次召开全体社员大会。这次不在温暖的楼里,在露天的训练场。天很冷,但大家都来了,穿着厚棉袄,跺着脚取暖。
曹大林站在前面,没有讲台,就站着说话。
“乡亲们,过去一个月,咱们合作社经历了一场危机。问题暴露了,整顿进行了,但根本问题还没解决:咱们到底要往哪儿走?”
他环视众人:“是继续扩张,贷款搞基建,大干快上?还是稳扎稳打,守住根本,慢慢展?”
下面议论纷纷。有人主张继续干:“机会难得,县里支持,就该趁热打铁。”
有人主张稳妥点:“步子大了扯着蛋,还是稳当点好。”
曹大林让大家言。各种意见都说了,最后,吴炮手站起来。
“我七十三了,打了一辈子猎,见过太多事,”
老人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五十年代大炼钢铁,山里树砍光了,动物跑光了。六十年代学大寨,山坡上种粮,水土流光了。每次都是‘大干快上’,每次都是‘大好形势’,结果呢?山秃了,地瘦了,人穷了。”
他顿了顿:“合作社这三年,为什么大家觉得好?不是因为楼盖得多高,钱挣得多多,是因为咱们守住了根本——保护山林,传承文化,团结互助。如果丢了这些,楼再高也是空的,钱再多也会花完。”
这话说到大家心里了。是啊,合作社最宝贵的,不是那栋新楼,不是那些订单,是大家对山的感情,是互相的信任,是那份踏实。
张大山接着说:“我同意吴叔。咱们合作社,不能变成工厂,不能变成公司。咱们是山里人,靠山吃饭,就得养山。楼可以慢点盖,钱可以少挣点,但山不能毁,规矩不能破。”
年轻人也言了。刘二愣子说:“我错了。以前觉得,展就是多干活,多挣钱。现在明白了,展是走对路,走稳路。路走歪了,走得越快,摔得越惨。”
孙小虎说:“旅游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让外面人了解咱们的山,咱们的文化。如果为了挣钱怠慢了客人,坏了口碑,那是本末倒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