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林点香,敬酒,对着山神庙深深鞠了一躬:“山神爷,老把头,这些年,我们靠山吃山,受您恩惠。往后,我们不打了,但我们会护着山,护着山里的生灵。请您保佑,山长青,水长流,生灵兴旺。”
老人们跟着鞠躬,有的偷偷抹眼泪。
祭拜完,他们坐在山神庙前,聊起天来。聊年轻时的打猎故事,聊遇过的危险,聊救过的人,聊…那些已经去世的老伙计。
“我爹要是活着,”
吴炮手说,“肯定舍不得。他打了六十年猎,枪就是他的命。”
“我爷爷也是,”
赵木匠说,“他临终前还交代,把他那杆老枪陪葬。现在…陪葬不了了。”
曹大林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一个时代,真的要结束了。
六月二十五,猎枪上交的日子。县林业局来了人,在合作社院里设了收缴点。老猎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把陪伴自己大半辈子的猎枪交上去。
曹大林交的是那杆五六式。他擦得干干净净,枪油抹得匀匀的。交枪时,他的手在抖。
“曹主任,”
收枪的工作人员认识他,“您这枪,保养得真好。”
“跟了我十几年了,”
曹大林说,“像老伙计。”
工作人员接过枪,检查,登记。枪被贴上标签,放进木箱里。木箱里已经装了几十杆枪,长长短短,新旧不一。
吴炮手交的是那杆老猎枪。枪托都磨出包浆了,亮晶晶的。他摸着枪管,摸了很久,才递过去。
刘二愣子交的是土铳。他眼圈红了,但没哭。
赵小军没枪可交,但他拍了很多照片——老猎人们交枪时的表情,那些躺在木箱里的枪,那个时代最后的画面。
枪交完了。合作社院里一下子空了。墙上那排挂枪的钉子,孤零零地露着。
夜里,曹大林睡不着。他起来,走到院里。月光很好,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他望着北山的方向,那里黑黝黝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春桃也起来了,给他披上件衣服:“想啥呢?”
“想以后,”
曹大林说,“枪交了,猎禁了,往后…咱们干啥?”
“干啥都行,”
春桃说,“种参,种蓝莓,搞旅游,搞养殖…山还在,地还在,人还在,活法多着呢。”
曹大林点点头。是啊,山还在,地还在,人还在。只是换种活法罢了。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山里的路,得山里人自己走。走不通了,就换条路。但不管走哪条路,脚得踩在土里,心得贴着山。”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山夏天的味道。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山里的故事,会以新的方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