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李允,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金安。”
李允的声音清脆稚嫩,透着良好的教养。
软轿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太后那只略显枯瘦的手掀开了纱帘。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允,没有像寻常祖母那样将他抱进怀里揉搓一顿,她的性格注定了她做不出那种亲昵的举动。
但她看着李允的眼神,却极其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和。
“起来吧。地上凉,别跪着了。”
太后轻声说道。
她转过头,对着身边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老嬷嬷立刻会意,从随身携带的食盒里,端出了一碟极其精致、做成小兔子形状的枣泥糕,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李允的面前。
“这是慈宁宫小厨房刚做出来的糕点,拿去跟你的伴读们分着吃吧。放风筝跑出了一身汗,别被秋风吹着凉了。”
太后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长辈的叮嘱。
李允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随后双手接过那碟糕点,极其认真地磕了一个头:“孙儿多谢皇祖母赏赐!孙儿以后……以后可以经常去慈宁宫给皇祖母请安吗?”
太后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微微颔:“若是得了空,便来吧。”
“起轿吧。”
纱帘重新落下,软轿在宫人们的簇拥下缓缓离去。李允端着那碟糕点,看着软轿远去的方向,开心地笑了起来。
坐在轿子里的太后,听着身后传来的稚嫩笑声,嘴角也极其细微地勾了勾。她这一生都不会爱人,但也终究在生命的最后这段时光里,学会了放下执念,用一种极其安静的方式,接纳了这个对她释放善意的小生命。
第198章后宫
随着太后的身子一日日硬朗起来,那层原本笼罩在皇城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国丧”
阴云,总算是彻底消散了。
太医院撤去了那些虎狼之药,改用温和固本的方子慢慢调理。前朝礼部和内务府那些原本被李玄烬逼得日夜赶工、连轴转的官员们,也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既然太后已经大安,没有了服丧的顾忌,李玄烬便也收回了将封后大典强行提前的成命。
毕竟,在李玄烬的心里,他要给齐珏的是一场古往今来最盛大、最完美无瑕的仪式。若是为了赶时间而让凤袍的绣工粗糙了半分,或是让祭典的仪程仓促了些许,那都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于是,大典的日子被重新定回了最初谋划的明年初春。待到冰雪消融、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这大周的天下,将迎来他们名正言顺的另一位主子。
如今,齐珏前往慈宁宫的次数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成了一项固定的日程。只是,他不再是为了端茶倒水地侍疾,而是去上课的。
既然明年初春就要正式接过那象征着母仪天下的凤印,齐珏自然得提前熟悉这后宫里的规矩。虽说这大半年来他已经代掌了诸多事宜,但对于极其繁琐的宗庙祭祀、各宫用度、年节赏赐等细枝末节,他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头疼。
而这皇宫里,最懂这些繁文缛节的人,自然是非曾经当过皇后的太后莫属。
这日上午,深秋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琉璃瓦,折射进慈宁宫的东暖阁,带来一丝恰到好处的暖意。
太后靠在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紫铜手炉。在她面前的黄花梨木大案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本厚厚的内务府账册和后宫嫔妃的册封玉牒。
齐珏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手里正翻看着一本记录着各宫主位四季衣裳用度和月例银子的账本,好看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这后宫的规矩,竟比前朝户部的账目还要繁杂琐碎。”
齐珏合上账本,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他宁愿去审理江南盐政那等错综复杂的惊天大案,也不想在这里核对一个贵人每个月该领几斤红罗炭、几匹蜀锦。
太后看着他这副难得吃瘪的模样,那张枯寂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就觉得繁琐了?”
太后用护甲轻轻拨弄了一下手炉的边缘,语气平缓,“这还只是些死物账目。若是遇上逢年过节,各宫嫔妃之间的走动、赏赐,谁高谁低、谁多谁少,那才是一本理不清的糊涂账。后宫里的女人,为了多争一匹好料子、多得皇上的一个笑脸,能在背地里算计出花来。身为皇后,这凤印握在手里,便是在这炭火上烤,稍有偏颇便会惹出事端。”
齐珏听着太后的描述,想象了一下那种满宫女人为了争宠而暗箭伤人的画面,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耐。
“那太后娘娘当年做皇后时,是如何将这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
齐珏有些好奇地问道。
太后听到这话,先是微微一愣,随后竟极其罕见地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虽然沙哑,却透着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的真实。
“哀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太后自嘲地摇了摇头,“齐珏,你太高看哀家了。哀家当年当皇后的时候,懒得管任何事情。”
齐珏微微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哀家压根不在乎这些。那些妃嫔们爱怎么斗怎么斗,只要别弄出人命烧到哀家的慈宁宫来,哀家一概不管。”
太后极其坦然地揭开了当年后宫平和的遮羞布,“哀家把凤印锁在匣子里,把这些繁杂的账册全都扔给了底下的嬷嬷和内务府去盘算。哀家就坐在那高高的凤座上,不管事,不操心,落得个清静。”
听着太后这番坦诚得令人咋舌的皇后心得,齐珏愣了片刻,随后也忍不住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