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太后大安的消息,前朝的内阁大臣们纷纷上折子道贺,后宫那些平日里像个隐形人一样的低位嫔妃们,也都按规矩送来了抄写的祈福经文。
而作为天下之主、太后的亲生儿子,李玄烬自然也是要亲自来慈宁宫探望的。
这日傍晚,李玄烬刚刚在乾坤殿批完最后一份军报,便换下了一身厚重的龙袍,穿着一件暗金云纹的玄色常服,带着王德全踏入了慈宁宫的大门。
院子里的枯叶已经被宫人们清扫得干干净净,空气中那股子原本极其浓郁的苦药味也淡了许多,只剩下那一如既往的百年老檀香,在深秋的冷空气中静静地弥漫着。
李玄烬走入内寝时,太后正靠在床榻上,由掌事老嬷嬷伺候着喝一小碗温润的冰糖雪梨汤。
“儿子给母后请安。”
李玄烬走到床前,站定身子,极其规矩地行了一个半礼。他的语气平静,神色也没有太多的波澜,就像是一个在履行公事、按部就班完成礼节的臣子。
太后抬起头,那双依然透着几分浑浊的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挺拔、大权在握的帝王的儿子。
“皇帝政务繁忙,能抽空来看哀家,有心了。”
太后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往日里那种端着架子的威严,反而透出一种极其平淡的客气。她将手中的小瓷碗递给旁边的嬷嬷,微微直了直身子。
李玄烬在床榻边的红木椅上坐下,目光在太后的脸上扫过,例行公事般地询问道:“听太医说,母后的身子已经大好了。这几日夜里可还咳嗽?进食可还香甜?”
“都好。”
太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回答得同样言简意赅,“太医院的药用得仔细,贵妃前些日子也伺候得尽心,哀家这把老骨头,算是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了。让皇帝和前朝跟着操心,是哀家的不是。”
“母后言重了,母后凤体安康,乃是大周之福。”
李玄烬淡淡地回了一句。
接下来的半盏茶时间里,内寝里陷入了一种极其尴尬且空洞的沉默。
这就是大周天下最尊贵的母子。他们明明有着最亲近的血缘关系,但在抛开了那些繁文缛节和必须走的过场之后,他们之间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用来闲聊的话题。没有寻常人家母子间的关怀备至,没有嘘寒问暖,更没有眼泪和倾诉。
李玄烬坐在这慈宁宫里,就像是坐在一个极其陌生的客栈。他的心底没有对母亲病愈的狂喜,也没有多少想要留下来的欲望。他看着太后,太后也看着他,两人都在极其默契地维持着这层薄如蝉翼的体面。
“既然母后已经大安,那便好好静养吧。入秋后天凉,内务府新进贡的一批雪狐皮,朕已经让人送来慈宁宫了。母后若是有什么短缺的,直接吩咐奴才去办便是。”
李玄烬站起身,再次行了一个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前朝还有几位大臣在乾坤殿候着,儿子便先告退了。”
“皇帝国事为重,去吧。”
太后微微颔,没有半句挽留。
李玄烬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内寝。他的步伐没有丝毫的迟疑与留恋,那玄色的衣角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
看着皇帝那决绝离去的背影,一直伺候在旁边的掌事老嬷嬷红了眼眶。她替太后掖了掖被角,声音里带着几分替主子委屈的哽咽:“太后娘娘,皇上他……他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待满就走了。您病了这么久,皇上竟然连几句体己话都不肯跟您说,这也太……”
“住口。”
太后极其平淡地打断了老嬷嬷的抱怨。她靠在引枕上,脸上并没有老嬷嬷预想中的悲伤、失落或是愤怒。那双看透了世事变迁的眼眸里,只有一片犹如死水般的宁静。
“有什么可委屈的?”
太后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通透,“他不欠哀家什么,哀家也不欠他什么。他今日能来走这一趟,全了这天下人眼中的孝道,这就足够了。难道你还指望他像那些寻常百姓家的儿子一样,抱着哀家痛哭流涕吗?”
太后闭上眼睛,转动手中的水苍玉佛珠。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太后变得更加沉默了。
她依然过问后宫的任何事情,甚至连前朝那些偶尔试图通过她来探听圣意的世家命妇们,也全都被她以静心礼佛为由挡在了门外。她就像是彻底把自己封闭在了一座孤岛上,不闻不问,不喜不悲。
但是,在这份极其深刻的沉默中,慈宁宫里的宫人们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太后身上的那股子总是若有似无的、针对玉芙宫和太极殿的防备与敌意,彻底消失了。她默许了齐珏在后宫里那几乎与皇帝比肩的然地位,也彻底接纳了那个没有大周皇室血脉、却被当成储君来培养的大皇子李允。
深秋的一个午后,天气难得的晴朗。
太后坐着软轿,在嬷嬷的陪同下前往御花园赏菊。她的身子还很弱,只能坐在轿子里,隔着纱帘看看那些开得正盛的秋菊。
就在软轿途径太液池畔的一处假山时,太后听到了前方传来的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
透过纱帘,太后看到大皇子李允正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短打锦衣,跟他的两个小伴读在草地上放着纸鸢。李允跑得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线轴,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只画着大燕子的风筝,笑得极其灿烂纯粹。
“停轿。”
太后突然低声吩咐了一句。
软轿稳稳地停在了一旁。太后没有下轿,只是静静地坐在里面,目光有些复杂地注视着那个活泼的孩子。
那是齐珏一手带大的孩子,聪明,懂事,有着这皇宫里最难得的一份干净。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李允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那顶属于太后的明黄色软轿。
小小的孩子没有害怕,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得远远的。他把手里的线轴交给了伴读陈涛,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规规矩矩地走到软轿前,像模像样地跪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