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烧这偏院,明日……明日若是真把她逼急了,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来?咱们沈家可经不起这般折腾啊!传出去,更是颜面扫地!
“不如就依了她吧!”
沈阶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沈卿婉。沈卿婉也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
“你……”
沈阶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声音都变了调,“你非要……非要让你生母死后都不得安宁,非要让她挫骨扬灰,你才甘心吗?!”
沈卿婉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道:“不,父亲。我正是因为爱她,才想要成全她最后的心愿。”
“爱她?”
,沈阶重复了一遍,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地笑出了声,带着一点嘲笑的意味。
沈阶再看向沈卿婉时,眼神里已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他终于妥协了:“罢了……罢了……
“你想如何,便如何吧。”
三日后,天光熹微,薄雾如纱,轻笼着浩渺的南湖。一叶乌篷小船,缓缓离了颍州码头,朝着水天相接的茫茫深处摇去。
船头破开平静如镜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又被远远抛在身后。
沈卿婉与孟玦对坐于窄小的船舱中。沈卿婉一身素缟,未施粉黛,安静地望着舱外不断后退的岸柳与远山。
船尾,老船公不紧不慢地摇着橹,欸乃声声,合着水波轻拍船舷的节奏,悠长寂寥。
另一条稍大的货船,跟在后面不远处,船上载着陶姨娘那口薄棺,由青琪并几个沈家跟来的仆妇照料着,缓缓随行。因着棺重船缓,渐渐与前头的小船拉开了些距离。
“娘子,官人,”
老船公抹了把汗,开口问道,“这南湖对面地方可不小,咱们这是要往哪个方向靠岸?”
沈卿婉闻言,缓缓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只知母亲想葬在“南湖对岸”
,可对岸那般广阔,母亲并未指明具体何处。她怔了怔,才轻声道:“只是……对岸。劳烦船家,先靠岸便是,到了那边我再看看。”
老船公听了,憨厚地笑了笑,道:“娘子是头一回来这边吧?这南湖对岸啊,好地方可多着呢!往南边是嘉兴,或是偏北些便是湖州地界,或是再往东宜兴那边。
“都是顶好的去处!娘子一时拿不定主意,也是常理,到了那边,登高望一望,仔细瞧瞧,再定不迟。”
沈卿婉听着老船公道出对岸一个个陌生的地名,眼中那点茫然渐渐化开,她突然省悟道:“原来过了这南湖,竟有这许多地方可去……”
小船终于缓缓靠了岸。停在一处僻静的、生着茂密芦苇与杂树的浅滩。
沈卿婉与孟玦下了船,踏着湿润的泥土与鹅卵石,走上略高的坡地。
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湖水至此,汇入数条蜿蜒溪流,深入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郁郁葱葱的山林。远处青山叠翠,近处草木葳蕤,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烂漫,白的,紫的,黄的,点缀在深深浅浅的绿意之中。
回望来路,颍州城早已隐在烟波浩渺之后,不见踪影,唯有南湖如一块巨大的碧玉,横亘在天地之间,将两个世界温柔又坚决地分隔开来。
沈卿婉独立在坡顶,望着这片静谧幽深的天地,久久不语。
孟玦默默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同样望着这片山水,目光沉静。
良久,沈卿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我小娘为何,执意要葬在这里?”
“你应该听说过……”
她缓缓开口,“我小娘原本是教坊司的官妓,是后来被沈阶赎买回来。”
“但她并不想当沈阶的姨娘——她曾逃过。就在我们今日登船的那个码头,”
沈卿婉的目光遥遥投向烟波浩渺的来路方向。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天也像现在这般刚蒙蒙亮。小娘揣着偷偷攒下的一点细软,混在最早一班渡船的客人里,想逃到对岸去。她连船资都付了,只待坐满了人,便要摇桨渡湖。”
沈卿婉说到此处,便止了声。从后面的结果不难推断出,陶氏逃跑失败,他便问:“是沈阶来了?”
沈卿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开始,她确实能走掉的。可是她放弃了。”
能让一个决心逃离的女子,在最后一刻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原因,大抵只有一个。
“……是因为你。”
沈卿婉浅浅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悲伤。她点了点头,嗓音发紧道:“是因为我。
“那时,她已有了身孕,她本想着,趁着父亲因她有孕而放松看管的时机逃出来。等到了对岸,便将我拿掉。”
“可是……她在上船的最后一刻,她犹豫了。”
沈卿婉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平静,可是她在说这话时,每隔两个字就顿一顿。
“就那么一瞬间的犹豫。沈阶赶了过去,她便再没有机会离开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孟玦,眼中泛起点点晶莹的泪花:“后来,我长大了些,曾悄悄问过她,可曾后悔?后悔当初没有走,后悔生下了我?”
“小娘当时,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我至今记得,她对我说,‘娘从不后悔。’”
山风徐徐,林涛阵阵,仿佛也在为这番话语轻轻叹息。
沈卿婉站在陶氏魂牵梦萦的“对岸”
,泪水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