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相触的下一瞬,她便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了眼,只瞧着他周边的景说道:“外面太阳晒,孟相公还是进来坐会吧。”
孟玦得了她的应允,这才抬步,缓缓踏入灵堂。他整了整衣袖,神色郑重,自青琪手中接过三炷新点燃的线香,双手持香,对着陶姨娘的灵位,深深揖了三揖。
上罢香,他撩起衣摆,跪在沈卿婉旁边,与她说了温声宽慰了许多话。
孟玦的嗓音浑厚低沉,像是沉甸甸的棉絮,柔软、厚实的,带着一种安全感的包裹,令沈卿婉不安悲伤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孟玦回想到刚才青琪与她不知说了什么,一个劲地朝他那边望,他便主动问道:“此地诸事,可还缺些什么?或是岳父岳母那边,可有什么为难之处?你尽管告诉我。”
此刻正处丧母之痛的沈卿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眼里那几乎快要满出来的柔意和关心,叫她的心颤了一颤,这一瞬间,她几乎要动摇了。
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然而,话到嘴边,她生生地咽了下去。
不。
孟玦前来吊唁,她承这份情,也只能是感激之情。她不能将他牵扯进来,与他有更多的牵连。
她强笑道:“没什么,感谢孟相公愿意为我母亲吊唁。”
孟玦抿了抿唇,说了一句:“我已经不是宰相,你也不必唤我相公。”
,末了又添了一句,“若你愿意,可以唤我韫白。”
沈卿婉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书房内,气氛凝滞如铁。沈阶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掌重重拍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震得案头笔架上的一排毛笔剧烈晃动。
“逆女!你休要胡言!”
他瞪着下首的沈卿婉,嘶声怒骂道:“陶氏既进了我沈家的门,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岂容你说葬到外头就葬到外头?你这是大不孝!是要让我沈家沦为整个颍州的笑柄吗?!”
沈卿婉抬眼,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父亲盛怒的视线,那眼神清凌凌的,没有一丝畏惧,她早已不是原来那个逆来顺受的沈卿婉了。
“父亲口口声声‘沈家的人’、‘沈家的鬼’,可小娘她不愿意做这‘沈家的人’,不愿意死后困在沈家的坟茔里吗?这一点,父亲您不是最清楚不过的吗?”
沈阶脸上怒意更盛,却又夹杂着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羞怒:“我不想与你谈论这个!”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语气强硬而不耐,“此事绝无可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沈卿婉看着父亲那斩钉截铁、不容分说的模样,又看了看虎视眈眈的管家与门外隐约可见的健壮仆妇,知道此刻再多的言语争执都是徒劳。
她没有再争辩一个字,转身出了书房。
既然好好说不行……
那便,只能用别的法子了。
约莫子时三刻,玉芜院方向忽地窜起一道赤红!那火光起得极迅猛,顷刻间便舔舐上屋檐,吞噬了窗棂,伴随着“噼啪”
的爆裂声与木材坍塌的轰响,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摄人的暗红!
“走水了!走水了!玉芜院走水了!”
尖锐的呼喊与急促的锣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整个沈府被惊醒,仆役们乱作一团,纷纷提着水桶、端着木盆,慌慌张张地朝着起火的方向涌去。
沈阶与贾氏也被惊动,衣衫不整地赶到前院,望着那冲天火光,两人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众人拼了命地泼水抢救。火光映照下,人影幢幢,呼喝声、泼水声、哭泣声、木材燃烧的爆裂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就在这混乱之中,沈阶目光急扫,忽然瞥见那熊熊燃烧的院门之外,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地立在摇曳的火光与浓烟的阴影交界处。
是沈卿婉。
她手中竟赫然握着一支仍在熊熊燃烧的火把!
“逆女!是你——!!”
沈阶目眦欲裂,瞬间明白了这场意外的起因,滔天怒火直冲顶门,他猛地拨开人群,朝着沈卿婉冲去。
“岳父且慢——”
孟玦闻声也赶了过去,挡在沈卿婉面前。
“孟相公!你还要护着这个疯妇?!”
沈阶气得浑身发抖,“她、她竟敢放火烧家,她疯了!”
沈卿婉看向暴怒的父亲,反而异常平静地说道:“父亲既然不肯应我母亲的心愿,执意要将她困在沈家的坟茔里……那我便不如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让她自由。”
“你——!”
沈阶气得几乎要吐血,指着沈卿婉,手指颤抖,“孽障!孽障啊!”
孟玦皱了皱眉,他没想到沈卿婉竟然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可眼下救火要紧,他对着沈阶道:“岳父,眼下救火要紧。其他的容后再议。”
沈阶见他一味的维护沈卿婉,一时间拿她没辙,又见火势确有蔓延之险,只得强压怒火,狠狠瞪了沈卿婉一眼,转身嘶吼着指挥救火:“快!快泼水!拦住火势!绝不能让火烧到正院和库房!”
众人拼死扑救,好在发现得早,火势并未真正蔓延开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明火终被扑灭,只余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兀自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万幸,那口停放在正堂的薄棺,因救火及时,只被燎黑了边缘,并未真正烧着。
贾氏在一旁看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此刻扯了扯沈阶的袖子,呜呜咽咽地道:“老爷……老爷,算了吧!这丫头是铁了心了,连放火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不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