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婉的声音再次响起:“若非县主寿诞那场意外,你我本不会有交集,更遑论结为夫妻。既是始于意外,便也是一场本不该发生的错误,何须强求一个正果?
“错了,及时修正,各自回到原本的轨迹,才是正理。”
“不!”
孟玦急切地反驳,“那不是错误!既是意外,也是天意!”
“天意?”
沈卿婉脸上带了一点黯然的笑意,“你错了。那场意外,于你我而言,不过是……不慎买了一件尺寸全然不合的衣裳。
“初时或可因着新鲜,勉强穿上一穿。可时日久了,那不合身之处便会时时提醒你,束缚你,让你举手投足皆不畅快,呼吸都觉窒闷。强穿不合身的衣裳,除了自讨苦吃,又有何益?”
她抬眼,重新对上他的眸子,缓缓道:“你是侯府的郎君,前程似锦的状元郎,未来可期的朝廷栋梁。而我,不过是一小官家中,不起眼的庶出之女。
“门第悬殊,云泥之别。若无那场‘意外’,你我此生或许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无,更遑论结为夫妻,朝夕相对。”
“我从未在乎过门第!”
孟玦急声辩白,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你嘴上可以不在乎,”
沈卿婉打断他,目光如冰,直直看进他眼底最深处“可你心里呢?你当真从未有过半分芥蒂?
“从未因着这云泥之别,而对我,对我所做之事,生出过一丝一毫的……轻视,或是先入为主的偏见?”
孟玦被她问得怔住,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可那些曾被他不愿深究的细微念头,却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沈卿婉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表情,心中一片了然。孟玦是何等聪明之人,查案断狱,明察秋毫,只要他想,没有什么蛛丝马迹能逃过他的眼睛。
可当初那场毁了她清誉、也成全了这场婚姻的意外,他为何不曾彻查,便定罪于她?
因为他心底深处,早已因着她的出身门第,为她贴上了“攀附”
、“心机”
、“不择手段”
的标签。
那场意外的发生,在他潜意识里,或许正印证了他的猜想——看,果然如此,一个出身不高的庶女,为了攀上高枝,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这份根深蒂固的偏见来源于他的轻慢,他的轻慢来源于他们之间的门第。在他心里种下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意识到的不信任。
她甚至想,若那日意外的对象,换作是曲家那位门当户对的才女,他还会是这般轻易猜忌的态度吗?
恐怕,早就将那意外查个水落石出,还人清白了罢。
门第之差,从未因他嘴上说“不在乎”
,便真的不存在。它化成了猜忌的种子,偏见的土壤,日复一日,侵蚀着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直至彻底崩塌。
雨,依旧下得猛烈。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对面那人痛苦扭曲的面容。
却说孟玦自那日暴雨中归来,当夜便发起了高热。起初只觉头疼身重,以为是淋雨着凉,并未在意。谁知到了后半夜,竟是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呓语不断,冷汗涔涔,将寝衣都浸透了。
绿松慌忙请了大夫来,诊脉看视,道是“急怒攻心,寒邪入体,兼之思虑过度,心脾两虚”
,开了方子,嘱咐需得好生静养,切莫再劳神动气。
这一病,便如山倒。孟玦昏昏沉沉,时醒时睡,汤药灌下去,效用却似不大。
不过两三日功夫,人便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躺在榻上,气息微弱,。
绿松守在榻前,熬得两眼通红。他看着主子这副形容,又想起那日雨中归来时的狼狈与死寂,心中对娘子的怨气便再也压不住。
这日喂药时,见孟玦蹙眉将头偏向一边,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他一边用布巾擦拭,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郎君,您何苦这般糟践自己?娘子也忒狠心了!
“那日雨那般大,她既出来了,哪怕……哪怕虚应个景儿,让您进屋避避雨也好啊!竟就那么站着,说了那些剜心的话,由着您淋成那般回来!如今您病成这样,她也未曾打发个人来问一声?真是铁石心肠!”
他话音未落,原本昏沉的孟玦却睁开眼,目光虽然涣散,却带着一股骇人的厉色,死死瞪向他,声音嘶哑破碎:“住口!谁准你妄议她?!”
他气息不稳,说完这句,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面色涨红,额上青筋暴起。
绿松吓了一跳,连忙跪下:“郎君息怒!是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他一边告罪,一边上前替他抚背顺气。
孟玦咳了半晌,才勉强平复,靠在枕上喘气,脸色却是灰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绿松,眼中是浓重的疲惫与痛苦,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关她的事……是我……是我不好……”
绿松见他这般维护,心中更是不忿,却又不敢再明说,只小声嘟囔道:“可您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能连问都不问一声呢?”
孟玦闻言,眼神骤然一空,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最痛的地方。他怔了片刻,声音飘忽道:“她不知道……”
绿松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他道:“郎君,您病了的消息,奴才前日便吩咐人去沈娘子那递了话进去。沈娘子她……应当是知道的。”
孟玦听了这话,脸色先是一呆,然后觉得心口一阵剧烈的绞痛,喉头腥甜,猛地侧过身,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一次,竟真的咳出了一缕血丝,染红了素白的寝衣。
“郎君!”
绿松和红袖都吓坏了,连忙上前。
孟玦却挥开他们的手,颓然倒回枕上,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气。
她确实好狠的心,知道他病重,知道他或许会死,她也无动于衷。这份决绝,这份狠心,这份一旦了断便再不回头的决然……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彻底,还要冰冷。
接下来的两日,孟玦的病情不但未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