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走了。愣在一旁的碧珠连忙回过神来抱着东西跟上。
正行之间,碧珠忍不住又回头瞧了一眼,见男子依旧跟着。
待到了家门,含香出门相迎,自然也是远远瞥见了孟玦,只是微微愣了一下,没说话,只帮忙接过碧珠手中的东西。
碧珠忍不住小声问含香:“含香姐姐,那位郎君……是谁呀?怎么一直瞧着咱们这儿?娘子方才在街上,好像也认得他?”
含香瞥了一眼孟玦,又看了看沈卿婉已经进了屋,便随口,对碧珠说道:“哦,那位啊……是娘子的前夫。”
“前夫?”
碧珠惊讶地睁大了眼,还想再问,已被含香轻轻推了进去,“快进去吧,娘子等着呢。”
少顷,方才还只是疏疏落落的雨点子,转眼间便成了滂沱之势,哗啦啦地倾泻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碧珠伸手接着雨珠子,黄豆大小一滴,砸在掌心,有沉甸甸的实感。她忽而想到刚才那门外的男人,也不知他走了没有。
虽说这这般大的雨,不是傻子就该走了,但她还是耐不住好奇,悄悄溜到门边,扒着门缝朝外觑了一眼,却见那人竟还站在雨中。
她告诉含香:“含香姐姐,那人还在外头站着呢!淋得跟个落汤鸡似的,瞧着怪可怜的,要不要告诉娘子一声?”
含香想了一想道:“莫要多嘴!淋病了也是他自找的。”
话音未落,却见沈卿婉从里间走了出来。她走到廊下,望着檐外如瀑的雨帘,静立片刻,忽然轻声问道:“碧珠,外头那人可还在?”
碧珠没料到娘子会主动问起,老老实实地回了话:“回娘子,还、还在呢……就在门口那儿站着,雨这般大,也不见躲……”
沈卿婉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唤人寻把伞拿来。
门外,雨幕如织,孟玦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浑身早已湿透,单薄的夏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瘦削的轮廓。
雨水顺着他低垂的、毫无血色的脸颊不断流淌,发髻散乱,几缕湿发黏在额角,狼狈不堪。
沈卿婉撑着伞,站在自家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台阶不高,却因着地势,让她恰好能微微俯视着那个淋在雨中的身影。
她将手中的油纸伞递给身后的碧珠,对她低声吩咐了一句。碧珠接过伞,撑开伞,小跑着下了台阶,跑到他身边,将伞递给孟玦。
孟玦不肯接。
碧珠有些无措地看了沈卿婉一眼,收到她的眼神示意,她便踮起脚,努力将伞举高,遮在他的头顶。
沈卿婉的声音穿过雨声传来:“孟相公,雨大请回吧。这伞你且用着。”
孟玦却像是没听见,也不去接那伞,目光只死死锁在沈卿婉脸上。碧珠无法,只得就那么举着伞,尴尬地站在他身旁。
僵持了片刻。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
终于,孟玦动了。他拨开碧珠举着伞的手,一步步踏着积水,朝着台阶上的沈卿婉走来。雨水立刻再次将他浇透,他却浑然不觉。
碧珠愣在原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伞,又看看那径直走入雨中的男子,不知如何是好。
孟玦走到台阶下,停下脚步。他仰起头,看着站在台阶之上的沈卿婉。雨水顺着他深刻的眉眼轮廓不断流淌,让他看起来有种破碎的俊美。
“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卿婉看着他走近,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这句话,却让孟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还是出来了。还是问了他。她心里到底还是在意他的吧?否则,何必管他淋不淋雨?
“我想知道,”
他开口,那夹杂在风雨里的话语有些模糊地传到沈卿婉耳里,“你想离开的真正原因。”
对于这个问题,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是因为季泽吗?不,不可能了。季泽已被他用计与西戎公主绑在了一起,圣旨已下,绝无转圜。她与季泽之间再无可能。
是因为他从前误会她、阻挠她,让她不能随心所欲地制香吗?
可如今,他已经辞去了官职,抛开了那些所谓的“体面”
与“规矩”
,他甚至愿意陪她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这个障碍,也应该不存在了。
那为什么……她依旧不肯回头?依旧用这种冰冷疏离的态度对待他?这中间,一定还有一个他未曾想到、或是未曾正视的真正缘由。他定要问个明白。
沈卿婉静静地听着他的问题,看着他被雨水冲刷得愈发苍白脆弱、却又执拗得可怕的脸,看了许久。
久到孟玦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太轻,瞬间便被雨声吞没。
“原因很简单。不过是因为……不爱了。”
“因为不爱了,所以不想再和你过下去。因为不爱了,所以觉得分开对彼此都好。这个理由,够清楚了吗?”
不爱了。
他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
他不信!
“你若真的不在乎我,为何还要出来?为何还要让人给我送伞?为何……为何还要站在这里,与我说这些话?”
雨声哗然,将周遭一切市井人声、车马喧嚣都隔绝开来,天地间仿佛只剩这无穷无尽的白茫茫雨幕,与相对而立的两人。在这片被雨水冲刷出的、近乎窒息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