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盼着绾姑娘这次能长些记性,别再伤了您的心,做那恩将仇报的糊涂事。”
翌日清晨,沈卿婉去瑞和堂给孟母请安。回来时刚转过抄手游廊,便见孟绾迎面走来。
孟绾笑盈盈打了招呼:“嫂嫂那香料调得真好!比那些香铺里卖的还要好闻,用在衣裳上,便似浸在牡丹花里一般,连香囊都不用戴了。”
这一席话,将沈卿婉听得耳满心满。
二人叙了一会闲话。
孟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她道:“对了嫂嫂,往年我都在京里过七夕,这还是头一回在这边过呢。不知咱们这儿的七夕,和京里比起来,有什么不一样的?”
她想了想道:“我也没去过京里,不大清楚那边的光景。只是咱们这儿,夜里长街上会挂满花灯,湖上放满了河灯。
“还有那巧果铺子,会摆出各种花样的巧果,甜糯酥脆;入夜后,戏台子上还会演牛郎织女的折子戏,很是热闹……”
孟绾挽着她的胳膊道:“唔……听来和京中差不多。嫂嫂,那七夕晚上你带我去逛一圈好不好?”
瞧着她雀跃的模样,沈卿婉也跟着笑了笑,点头应下:“好啊。”
转眼便到了七夕前一日,一家人在瑞和堂用晚膳。
孟绾扒了两口饭,忽然看向对面的孟玦,脆声问道:“大哥,明日七夕,你可有要事要忙?”
孟玦抬眸,放下手中银箸:“明日衙门里休沐,无事。”
“那正好!”
孟绾立刻道,“我和嫂嫂约好了明日去逛长街,大哥也一起去好不好?咱们三人一块儿,热闹些。”
沈卿婉听到孟绾的提议,目光悄悄朝孟玦望去,心里生出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孟玦转过头来,与她恰好对视了一眼。
那目光沉沉的,叫她有了几分恍惚。在那份恍惚中,她竟做起梦来——梦见孟玦应了孟绾的邀约,要与她们同去长街。
七夕当日,沈卿婉早早换好了衣裙,她换了一身石榴红撒花烟罗衫,梳着乌蛮髻,侧边簪着一朵浅粉色牡丹,愈发衬得肤色嫩白,容貌娇丽。
她等了一刻,没等来孟玦,反倒是绿松领着几个花匠进了院,说是郎君让人过来添置花草。
还不及她多问,孟绾那边已打发了人来请她。
来到孟绾院中,但见她只着白色中衣,见沈卿婉来了,一把将她拉到床榻前。只见床榻上摆了七八件衣裳,“嫂嫂你快帮我看看,今日穿哪一件好……”
沈卿婉好笑地想着: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
她认真地替孟绾挑选起来。待选好了衣裳,二人又对着铜镜挑拣钗环。她时不时偏过头,望望外面的光景。
孟绾看出她的心思,挪揄道:“不过借嫂嫂一会儿,又不是霸占一整天,何至于这般魂不守舍?”
她被孟绾戳中了心思,登时一点红从耳边起,试图辩解道:“只是怕你大哥等着着急了……”
“大哥这会还在书房呢,他若是等急了,自会派人来说一声的。”
沈卿婉听她如此说,便搁下心来陪着孟绾折腾。
又过了一会,天色变成了灰蓝色,室内暗了下来,像是盖上了一层昏朦的薄纱。
女使掌了灯,橘色的光让屋内重新亮堂起来。
孟绾眼见天色不早了,月亮出来了,有些困惑道:“大哥怎地还不派人来说一声?莫不是忘了?咱们去他书房瞧瞧吧。”
二人一同往书房去。
推开书房门时,屋内静悄悄的,往里望去,只见孟玦竟趴在案几上睡着了,墨发凌乱地垂在颊边。
孟绾见状,便要上前叫醒他,却被沈卿婉轻轻拉住了手腕。
她摇了摇头,从一旁的衣架上取过一件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孟玦身上。目光掠过他手边未写完的奏疏:
臣愚不肖,蒙恩备使一路,当以使事归报陛下。
不自知其无以称职,而敢缘使事之所及,冒言天下之事,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2】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拉着孟绾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上了书房门。
她低声道:“你大哥既然睡着了,便让他好好歇着。咱们两个去逛,也一样有趣。”
孟绾瘪了瘪嘴,望着紧闭的书房门,有些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
七夕的颍州城,车马盈市,罗绮满街。
二人吃了用油、面、糖和蜜做成的笑脸娃娃一样的面食点心,又买了双头莲,把玩一番。街上来往的行人,手中皆拿着各式玩意,面上皆带着笑。
沈卿婉瞧着这别人的热闹,脸上的笑容渐渐真切了些,可心底总有一点说不清的空落落。
直到孟绾逛累了,方肯归家。
沈卿婉陪着孟绾穿街走巷转了两个时辰,这会放松下来,才觉腰也酸,腿也痛。她捏着肩膀提裙踏入院中时,先被一股清冽的香气撞了个满怀。
她翕动鼻子,不是寻常花草的甜腻,像雪后松枝上凝的霜,又像晨露滚过青竹的梢,是……龙脑香的味道!
她心口猛地一跳,循着那香气快步往里走,绕过栽着牡丹花的花畦,果然在院角的空地上,看见了一棵树。
树干约莫有腰围粗细,树皮是浅浅的灰褐色,枝叶舒展着,墨绿的叶片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沈卿婉的眼睛倏地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连带着眉眼间的倦意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