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连忙应诺,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
一切妥当,二人方归家。
至于这日晚间,暮云垂落,花街柳巷的销金窟里早把夜色揉得浓艳,云春楼内朱红廊柱挑着彩色宫灯,影影绰绰映着阶前落英。
丝竹弦歌混着笑语娇嗔,从各个角落里漫出来,缠在暖香浮动的风里,倒比外头的月色更热闹几分。
西首一间精致厢房内,湘帘半卷,里头坐着了七八个锦衣男子。案上是珍馐佳酿,金樽满泛。
几个妙龄女子环侍左右,或弹琵琶,或吹玉笛,指尖流转处,靡靡之音绕梁,偶有女子凑到男子身侧,软语劝酒,粉臂轻勾,惹得满室哄笑。
陆景明斜倚在软垫上,一手揽着身边歌姬的腰,一手端着酒杯,转头对身侧的季泽笑道:“怀清,眼看秋猎将至,你身为军马司副指挥使,届时定是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倒还有些时日,不如趁此好好松快松快,莫负了这良辰美景。”
季泽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座中一众女子里,唯一人与众不同,金发褐眼。
琳琅自入房来,目光便总黏在季泽身上,她瞧这男子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周身自有一股慑人的英气,与旁人截然不同,倒勾得她心头发痒。
她先自斟了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皓腕滑入袖口,添了几分艳色。
又执壶满上一杯,莲步轻移,袅袅娜娜走到季泽身侧,挨着他坐下,将酒杯递到他唇边,软声劝道:“郎君,饮一杯吧。”
季泽接过酒盏,自饮一杯,不曾看她一眼。
琳琅见状,也不气馁,反倒凑得更近,故意脚下一软,借着酒意故作柔态,整个人往他怀里倒去。
预想中的温软依靠落了实,却未等来半分回应。躺了一会,不见对方有一丝波澜,只得讪讪坐起身,刚要退到另一边去,忽觉他微微偏头,似在轻嗅什么。
她心头一跳,只当他刚才不过是做了一副正人君子的姿态,如今把持不住要俯身亲来,做出几分羞赧之姿,微微缩了缩脖子,眼睫轻颤,缓缓闭上眼。
可半晌,预想的触碰并未到来,反倒觉身侧一动,她睁开眼看去,是他抬手解下了她腰间系着的香囊。
他修长的指尖把玩着香囊,问道:“这香囊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琳琅眼波流转,倾过身子要去拿:“是一位大美人送我的。”
季泽一个闪避,叫她够不到。
旁侧陆景明正与身边歌姬调笑,瞧着他们这边的互动来了兴致,挑眉打趣:“呦?这是做什么呢?”
琳琅娇嗔道:“季官人欺负奴家,听到有美人送我香囊,硬要抢去,陆官人可要为奴家做主。”
那琳琅有几分胡人血统,五官立体,艳美绝俗,别有一份姿容,在这云香楼里是数一数二的头牌娘子。
能让她亲口承认对方是大美人,想来更是绝色。
陆景明也被勾起好奇心,凑过来道:“什么大美人?莫不是你们楼里的姐妹?叫来让我等也开开眼。”
琳琅闻言,柳眉微竖,啐了他一口,嗔道:“陆官人休要胡言!人家岂是这院里的人,那是外头明媒正娶、嫁了人的正经大娘子,身份体面着呢。”
陆景明听罢反倒更觉好奇,身子坐直了些,端着酒杯追问:“既是外头的正经娘子,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会平白将香囊给了你?这倒奇了。”
琳琅被他追问,也不遮掩,将今日的事缓缓叙来。
季泽闻言,眉峰微蹙,心底已然辨出几分眉目。他把玩着那香囊,心里自想:果然是她。
他抬眸看向琳琅:“你倒算有几分运气,遇见的是翰林学士孟官人的娘子。她素来脾性温厚,不会与你深究,换作旁人,岂会这般轻易作罢。”
琳琅眸光一凝,直勾勾盯着季泽,唇角勾着几分笑,软声问道:“官人与这位孟家娘子相熟?”
“不熟。”
旁侧陆景明闻言,猛省道:“翰林院的孟官人?是那个当今圣上跟前正红的那个孟玦?”
待回过神,便对着琳琅打趣,眉眼间带了几分玩味:“哎呦,我的小美人,你这可是撞着硬茬了。
“那孟官人素来冷面冷心,不苟言笑,办起事来最是公道严苛,半分情面不讲。他若为了自家妹子寻你算账,你可如何是好?”
琳琅却半点不见怯意,反倒笑嘻嘻地拨弄了下鬓边金发,娇声道:“奴家才不怕呢。他若是来硬的,敢闯我这云香楼,我便叫他到了我床上,硬不起来;
“他若是来软的,想好好理论,我便哭个梨花带雨,柔言软语,叫他化作一滩软水,没了脾气。”
说罢,她又凑到季泽身侧,软腻的身子几乎贴在他臂膀上,眼含春水地央及道:“若是他偏偏软硬不吃,那奴家也没法子,只好恳请二位郎君帮衬一把,替奴家解解围喽。”
一席话说得满室男子哄然大笑,调笑之声混着丝竹,更衬得这厢房里的热闹。
待这热闹冷却下来,季泽向琳琅道:“这香囊我要了。”
琳琅黛眉轻挑,偏头笑道:“想要便给,岂不太便宜了你?要得这香囊,须得与奴玩一局投壶,赢了,自然归你。”
季泽颔首应了。
旁侧陆景明忙凑上来打趣,劝解道:“你跟他玩什么投壶?!他玩这些百发百中,厉害得很,这明摆着是白送给他,倒不如直接递过去,省了这功夫。”
琳琅嗔道:“我偏要与他玩!正儿八经赢来的,才有意思。我既说了不白给,便断没有直接送的道理。”
说罢便唤人取来投壶箭具,摆于堂中。
琳琅执了箭矢,先投,十支只中六支,勉勉强强。
季泽随后抬手,身姿挺拔,腕间微扬,箭矢便稳稳入壶,连中十支,一气呵成,赢了这局。
琳琅见状,也不扭捏,爽利道:“罢了,给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