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又听对方说道:“我可以不追究,也不用她道歉,但我想要一件东西当做赔罪的礼物。”
沈卿婉看了她一眼:“不知琳琅娘子想要什么?”
琳琅道:“赔罪就该有点诚意,替我付点香粉钱,不过分吧?”
沈卿婉同意了。
她同孟绾最初以为只是几盒香粉钱,谁知琳琅却像逮见不要钱的羊毛似的,恨不得将整个店搬空。
孟绾有些担心吞咽着口水,这么大一笔支出,若是记在府里账上,母亲和兄长肯定会知道。她定然要挨责罚,她有些担忧地拉了拉沈卿婉的袖子。
这点小动作被琳琅看在眼里,她睨着眼道:“不会你这大户人家的姑娘,连点胭脂钱都掏不起吧?”
作者有话说:
沈卿婉OS:孟玦还我清白名声……只有冤枉我的人才知道我有多冤枉
第44章孟官人勤能补拙这份刻苦用
沈卿婉立在一旁,见琳琅拣选的香粉堆得如同小山,既有上好的蔷薇硝、茉莉粉,又有上好的珍珠粉……
“娘子当真要购这许多?银钱之事倒不打紧,只是这般多物事,若只为一时畅快发泄,日后闲置了,倒白白糟蹋了,岂不可惜?”
琳琅闻言,转过身来,身上银饰叮当作响,脸上漾着明媚笑意。她格格笑着,声音脆生生的,如脆口的苹果般清甜:“娘子放心,我断断不会浪费的。
“就算我用不了这许多,还有楼中姐妹们,她们若也用不完,便赠与往来客人,横竖都是用得妥帖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俏皮看向沈卿婉:“到底还得看娘子舍不舍得掏这银子呢。”
沈卿婉听了,便不再多言,只当是给孟绾一个教训。她微微颔首,立在一旁静候。
待琳琅选定,掌柜很有眼色地上前招呼,手脚麻利地将各色物事分类包好,又取来算盘噼里啪啦一算,高声唱喏:“娘子们请看,共是六十两银子!”
孟绾的表情彻底难看了起来,她抿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每月月例不过八两银子,向来是月初到手,月中便花得干干净净,有时还要向母亲跟前支些补贴,如今六十两银子,如何拿得出来?
若是要记在候府账上,兄长素来仔细,定然要追问详情。到那时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思及此,心中愈发忐忑,额角竟沁出些细汗来。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沈卿婉。
沈卿婉此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说记在候府账上。话音刚落,忽听得琳琅“嚇嚇”
笑了起来,她对着掌柜摆手道:“不必了,这账且记下我云春楼琳琅的名字。”
沈卿婉不免有些意外,抬眸看向她。
只见琳琅径直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鬓边珠花轻摇,颤颤巍巍,用指尖轻轻挑住她腰间系着的香囊。
她轻声问道:“姐姐这香囊闻着清雅得很,一股荷花的清香,嗅上一下,仿佛置身于夏天。若我想要这个,娘子肯割爱么?”
沈卿婉见她神色坦荡,并无半分恶意。只觉她行事出人意表,心中虽有疑虑,却还是点了点头:“娘子既喜欢,拿去便是。”
琳琅便缓缓取下香囊,转身之际,瞥了一眼仍在发怔的孟绾,朝她道:“你那画本子里可有我这般潇洒大方的娼妓?”
这一句话,说响不响,说轻不轻。
说罢,不待孟绾回答,她便抽身去了。
远远望去,只见夕阳斜挂西天,将琳琅的身影拉得颀长。她步履从容,裙摆随风轻扬,背脊直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洒脱。
孟绾呆呆地望着人走远,化为一个小小的黑点,再远一点,被暮色融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她觉得自己心头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她再将琳琅适才的言行回味一番。
确实,她看的画本里,凡提及云春楼这般去处的女子,无非是些娇柔做作、倚门卖笑之辈,或是命运堪怜、任人摆布的弱质。
何曾见过如琳琅这般,与众不同的女郎?
方才那六十两银子说弃便弃,转而只求一只寻常香囊,临走时那句掷地有声的问话,更让她心头震荡,只觉得眼前所见之人,与心中固有之念判若两人。
这般割裂感,竟让她有些茫然。
她偏过头去,用一种缓慢而困惑的语气向身旁的沈卿婉问道:“嫂嫂,方才你对那琳琅娘子所言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么?”
“自然是真心的。”
沈卿婉轻声说道:“你看她,虽身处风尘之地,却活得这般通透洒脱,若不在风尘之地,又该是多么肆意张扬。
“沦落风尘,本就是无可奈何之举。或因拐子、或因欺骗、或因生存……那都不是她们的本意。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男子尚可凭科举入仕,可凭功名立身,堂堂正正行走于天地间;可女子呢?大多只能困于闺阁,能自主己身已是难能可贵,又何来太多选择?”
她顿了顿,看着孟绾,柔声道:“我们同为女子,本该彼此体恤宽容,何苦再以严苛之心相待?
“那画本子不过是逗人玩乐,对人都是些刻板描述,只写人做了什么,不写人为何而做,平白添了这许多误会,妹妹以后还是少看为好。”
孟绾听着这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自幼长在侯府深宅,虽偶有不如意,却从未体会过身不由己的滋味。
此刻想来,琳琅那般处境,能凭自己的本事立足,还养出这般强大通透的心境,确实有几分本事在身上。
她不由得暗自思忖,若是换作自己落入她那般境地……光是想想,便觉得心惊胆战,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将那念头驱散。
沈卿婉并不知她的心思,只转身对掌柜说道:“方才拣选的这些香粉脂膏,劳烦记在宁远侯府的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