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粟的声音越说越冷:“现在我效忠的陛下已经被你害死,我现在也没有精力再按照陛下的安排和你演什么两党之争的戏码,陛下需要朝堂平衡,我不需要!”
他愤怒地拂袖,那一刻,陈粟的形象终于从所谓的太子党党首剥离开来,让灵帝朝旧人依稀记起。
陈粟曾经也是一位谏官,而且是文武百官无人敢言,被世俗僧占据一半的灵帝朝堂上,唯二的两位敢说话的谏官。
另一位是君和。
只不过,他们一位光明正大,句句死谏,而一位暗谏,总是用漂亮油滑的话将自己的本意包装起来,融入污浊之中,化为污浊。
陈粟自诩绝对不是什么好官,贪污他做过,榨取民脂民膏的事情他也做过,甚至阿谀谄媚,和柔媚上,他最精于此道。
陈粟不止一次为了哄灵帝高兴而特意为灵帝引荐新的「民间大师」,也不止一次为了灵帝去搜寻世间各处散落的佛家至宝。
以他的为官之道,只要自己能高居其位,其他的事情都无所谓,江山是君主的,所有的钱财人力也都是君主的,君主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关他这个臣子什么事。
但是……
但是……在灵帝面前,陈粟发现自己居然是有底线的。
灵帝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颠覆了陈粟关于昏君的概念。
灵帝诏:“僧不为僧,乃入世菩萨也。”
遂创「九品僧阶制」,对应朝廷官秩,将自己一手创立的世俗僧彻底夯实。
他甚至放纵军僧乱政,朝纲瓦解置,设置「金刚护法国师」于各军镇,凡军事必先问卜,将一切归功于冥冥天意。
僧田免税,佛钟造成的钱荒是已经不必细说的常言,灵帝甚至还为了大肆推行佛法,将传统九歌神像神庙推倒重建,激发大量民间不满和反抗。
但灵帝并不在乎,他只是一味地坐在他的龙椅上,享受来自西域的最美味的葡萄酒,把玩这个世界上最闪耀的夜光杯。
连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的陈粟都觉得不对。
不是这样的,哪怕是昏君,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不是他应该效忠,为其付出自己一切的君主……陈粟本能地将视线投向了唯一敢公开嘲讽灵帝的萧泉——当时的金陵王爷,现在的云起帝。
在断干之乱时,他刻意让自己掉队,在一片混乱中拉着尚且年轻的君和,追上了萧泉的队伍。
君和向来是相信这位老朋友的,当然,当时的陈粟也没有让他失望。因为在两人疾驰追上萧泉的队伍后……他们得救了。
是真正意义上的得救,也正是因为这份救命之恩,在陈粟奉云起帝的旨意去请求君和当堂死谏时,君和没有半分怀疑。
他不知道这是云起帝的布局,他不知道这是老朋友的谎言,他不知道他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已经被写好了剧本,他只庆幸他的朋友虽然身陷党争,但是一如当年。
“无妨,这本就是我今日纠结之事,既然如此,那君某先行一步,先言上谏。”
“放心,陈兄,陛下是有德之君,我的下场不会照前案之流。”
陈粟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君兄既然如此说,想必是已经有了成算,那就交给君兄。”
君和,你的剧本,我已经交给你了。
你的任务就是在朝堂之上死谏,然后被云起帝一剑杀死,彰显陛下的仁德,掩盖徐琅案的真相,为陛下流干最后一滴血。
陈粟嘴角上扬,像是嗜血的凶兽。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又在做这种没用的事情呢?
“我该知道的,你和君和是朋友,虽然你看不惯他的光明正义,但是你的骨子里其实和他是一样的。”
国师的声音将陈粟拉回现实,他听到这句话几乎笑了:“你居然说我像君和?”
国师愣了愣:“你居然没意识到吗?”
陈粟摇了摇头:“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你还是不够了解我们啊——君和那样的傻子虽然看上去光明磊落,但是他不会忠心于一主,只要能让他施展抱负。哪怕是灵帝他也会去做的,而我不一样。”
陈粟笑的像个疯子:“我是真正的为臣者,只要选择了我的君主,我就会为他铲除一切阻碍。”
“于是在断干之乱里,我选择了陛下。”
“而如今,我选择的君主已经逝去了……被你所炼造的那些仙丹,被你所进的那些谗言。”
“国师,你觉得,你在这里会是什么下场?”
他话音未落,一个身影骤然出现在国师背后,趁其不备,手中t的绳子绷紧,死死地缠了数圈,然后勒紧。
国师艰难后仰,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本应殉主,和甘贵妃一起死去的暗香。
国师勉强开口:“大胆……你谋杀当朝……国师……不怕死罪吗?”
暗香却毫不在乎,依旧死死地勒紧了国师脖子上的绳子:“奴婢说过,为贵妃娘娘做事,功过岂为常人论之?”
国师闻言却大笑起来,再也没有了挣扎的样子:“哈哈哈,常人……又是常人,可惜啊,你们好像还是不知道,常人的范围是什么。”
“比如从晏朝流传下来的国师府国师,就绝不应该被算在常人的范围里面。”
第44章所以国师还是去死吧。这个世界上没有……
国师抽出了他的拂尘,用拂尘震开了暗香——那是他一直以来假装仙风道骨的道具。
靠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和这柄拂尘,他在灵帝朝最先提出了求仙访道的路,奈何灵帝不听,转而投向了修佛,让国师很是失望。
好在灵帝的弟弟云起帝萧泉更加听劝,国师只是开口,他就推波逐流地走上了这条国师为他谋划的不归之路。
国师修巫的目的就是成为一个王朝赖以依仗之人,但是即使是云起年代,国师依旧没有觉得自己完成了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