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没有像干的开国元勋国师青鸾祖师那样,像晏的开国元勋昆仑祖师那样,真正成为一位人君的左膀右臂。
他依旧只是皇权倾轧下的一枚棋子。
于是得不到重用和信任的他只能选择去迎合高高在上的君主的爱好,好像这样就能欺骗自己,他已经将「国师」这个位置做到了最好,情况变成这样,都是那些君主的问题。
都是他们的问题,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论修佛修道,他们的心中早就有了一颗种子,他做的事情只不过是让种子更早更繁茂地生长起来而已,这甚至都不是他的意志,而是那两位陛下的意志。
没有他就没有其他人去提出来了吗?国师才不相信,没有他去提出来,陈粟早晚也会提出来,白工那个两面派也早晚会提出来,而现在陈粟又开始觉醒和君和相交的那一面,摇身变成了忠贞不屈的忠臣,开什么玩笑?
“陈粟啊,我本来以为,我本来以为你会是那个理解我的人,我们互相斗了这么长时间,互相配合着在灵帝,陛下面前演戏,演了这么多场,现在你告诉我你一直在卧薪尝胆,还想找机会杀了我,你开什么玩笑?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国师觉得自己这话说出来都好笑,奈何陈粟居然真的这样做了,这让这段话变得更加可笑。
“你自诩忠臣,难道真不知道自己忠的到底是什么君吗?”
就只有你陈粟懂为臣之道吗?
国师有些愤愤不平地心想,就只有你陈粟懂一生侍一主,为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含金量吗?难道他在国师府当学徒的时候,他就不是这么想的吗?
庙堂之上多少文武官员刚刚进入官场的时候都是这么想的。每个人都有巨大的抱负,每个人都想找到值得他们侍奉一生的君主。为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准则,去判断现在的君主是否值得付出一生。
国师自然也有这样的一套准则,他的准则就是……向君主献出求仙访道的良策。
他又不是那些前朝骗人的方士,他从小就在由昆仑祖师设立,又由青鸾祖师发扬光大的国师府中成长,国师自诩自己的确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如果有一位君主愿意支持,他也未必不能真的做出传闻中的仙药。
长生不死或许不可能,但是延寿护身还是做得到的,可惜,可惜,在他的准则下……没有君主合格。
灵帝不可能合格,听闻修道长生这四个字后,灵帝就像是打开了一个「原来还能这么玩」的开关一样,转头扔掉了提出进言的国师,跑去找救过他的僧侣们。
于是国师继续寻觅,他盯上了金陵王萧泉。可惜的是,在断干之乱后,萧泉也没有通过他的考核。
与灵帝不同,但是一样的急功近利。对于萧泉来说,炼丹只不过是一种调味,他真正要的,是国师作为他的棋子,帮他敛财,然后修建一座——盛大的万古长青宫。
没人真正在意他的固本长生策,但却又都无法抵抗千秋万代,万古长青的诱惑。
真可恶啊这些皇帝,一个对家派来的傻皇帝,一个自己就是对家的建筑狂魔。
国师一提到他们都觉得牙痒痒。
“所以看清楚吧,这里不会有值得你我追寻的君主了。”
“所有的欲望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不可能客观,他们只会围绕着自己的欲望去活,哪有一位君主的欲望正好是臣子的欲望?你看前朝泱泱史书,有过一次记载吗?”
陈粟沉默,没有说话。
有人影从国师身后袭来,国师转身应对,拂尘与匕首相撞,居然发出了金戈相击的声音。
暗香作为甘贵妃的大宫女,实际实行的职责与黑龙卫暗卫差不多,都是为了护卫效忠对象而存在的人,自然也有十分武艺。
“妖道!你居然还在妖言惑众——”
暗香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哭腔与滔天恨意:“所有人想做的事情都不同,你将自己的欲望附加在别人身上,以为自己就没有罪孽了吗?哪怕陛下的确一直在追逐永恒……也改变不了你的丹药……害死了娘娘,害死了陛下的事实!”
她说不下去,只是手中匕首更进一步,国师冷笑:“呵……蠢婢……你懂什么……我可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们实现我的欲望,我只要求他们不要败给自己的欲望,可惜能当上皇帝的人却没有一个真看得清。即使没有我,他们早晚也会败给自己的欲望,既然如此,那还不如——”
国师看向陈粟,试图说服他:“还不如让我来激发他们的欲望,你真的不这么觉得吗?陈兄?”
陈粟只说了一句话:“陛下和灵帝不同,他本可以成为中兴之主,但是根源在你。”
“根源?”
国师一边招架暗香,一边斜睨陈粟:“陈尚书……你也配谈根源?你户部流往万古长青宫的每一笔「香料采买」银子……经谁的手?户部替陛下搜罗的丹侍……名单在谁那儿?咳咳……你我……同是陛下「仙途」上的……运柴添火之人,如今山烧尽了……倒怪起……火镰来了?你真当自己也不是罪魁祸首吗?”
陈粟只是扶着自己腰间的礼器配剑,漠然地看着他:“确实,你说的不错,可是亲自诱导每一位君主走上无回之路,这就是你修的道吗?”
国师笑的声音更大了,就连暗香都开始犹豫是否要继续缠斗:“陛下以长生为念,以万古长青宫为表,行的却是囊括四海之利、聚敛天下财富之实。仙丹也是洗钱的路引,国师府也变成了控制权贵的缰绳!就连君和都能找那种借口血溅明堂……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早就明白了,你现在还不明白吗?真正的「道」……是钱!是粮!是矿!是这万里江山的膏血!”
在国师有些疯癫的时候,暗香目光一凛,她像是抓住了某种时机,猛地上前,那根绳子再次缠上了国师的脖颈,指节因用力而惨白。
而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的陈粟却动了,他捕捉到了最好的机会,猛地冲上前去,用一个标准且干脆利索的起手势接过暗香的匕首,死死刺入了国师的心脏。
但是国师并没有什么十分痛苦的反应,他嘴角的笑容反而越来越大:“哈哈哈——你真的想杀了我,明明都是棋子,你居然还是只想着杀了我,你可真可笑啊,为了云起帝能做到这一步,可惜你和我的待遇都是一样的。”
陈粟不说话,只是又捅的深了些。
但是没有血,触感也极为奇怪,像是将匕首刺入了一捧蓬松的稻草。
陈粟皱了皱眉,这是人类的身体吗?为什么会没有血?
“我早就说了,我是仙人弟子,修的自然也是仙术,九歌神明在上,我怎么可能会被这个宫女的一把凡铁杀死。”
国师笑的更开心了,他干脆不再掩饰,陈粟和暗香的攻击没有为他造成任何伤势,他毫无感觉。
“你们杀不了我的,真是可惜啊,要是通过我的考核,灵帝和云起帝其实也是有资格成为我这样的仙人的,到那时候夙愿何愁不成?功业何愁不就?可惜他们都没有耐心……”
“你真的是t不死的吗?”
陈粟面上惊异的表情却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是。”
国师笑道:“只要树一直在扎根,建木一直在生长,沟通着天地人神,我就一直可以调动九歌之神的力量。”
“我与天地同寿,万万久久。”
陈粟闻言也露出了笑容:“看来陛下炼出来的真正的仙丹都进了你的嘴里。”
国师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