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原来自己的黑夜也和那个人一样一天没结束,也不知道尽头。
喻游心低头,轻轻掰开邱钟的手,钻入警戒带,走向灰白的大楼。
雨水于此时轰地炸开。
沈决看见了非常夺目的白色,他好像回到海上醒来的那天,躺在小小的救生艇上,目之所及都是过曝的阳光,粼粼地铺在海面上,如绸如缎,一路沿岸越来越密集的棕榈树在告知他,这艘小船在一路南下,要靠近那个人父亲的故乡,玉兰市。
这并非沈决的意料之外,他知道这一带常有玉兰的渔船捕鲨,他们见了人就捞,唯恐落水的人被鲨鱼啃得他断手断脚。
他记得他在玉兰港口当了块表,拥有了全新的名字。
又过半年春考,考入警大,这是个好城市,连那个人父亲的家乡都那么漂亮,多云多云,放晴热烈。
白色又是一晃,从阳光的白,变成了墙壁的白,邱钟正扯着他的手臂说,连羲?连羲?你在看什么?不买就走了,书店的电子屏上,挂着他熟悉的人,那个人穿着浆洗白的衬衣,不安握着话筒的双手,并随着主持人越犀利的拷问,越来越紧。他收回目光,拾起书塔上第一本《小狗罗宾》,巴别塔的屋顶。
眩晕的光持续了五秒,注入巴别塔中,骤然间耀眼的白色变幻成傍晚的天穹,雨珠取代了阳光,砰砰地打下,二十五岁的沈决,摘下耳机抛入雨中,在天台四面的风里缓缓地放平行李箱。
那东西正不断地出滴、滴、滴的声音,引诱着他去揭开破旧的封皮,直视其中血红的倒计时,沈决没有低头,呼吸平静地转身,扭动天台的大门,可在门打开的一瞬,他的手不明缘由抖了一下,一种不知何处起、何处生的恐惧铺天盖地席卷上来。
“你怕了,”
一个声音远远地说,“原来,你也是怕死的。”
“是,”
沈决说,“我怕,怕疯了。”
“它五秒内就会来,”
那个声音又说,“你倒在这,或死里逃生,有什么最后的话想说吗?”
沈决沉默半晌,忽然低声道。
“我好想。”
“好想喻游心。”
白光褪去,头顶的爆炸声轰然响起,沈决踉跄了一下,望见了大楼外惨青的天幕,摸到了如注的大雨。
他赢了,他活下来了。
沈决感到痛快,他想笑,想哭,想随心所欲,为自己开香槟,只有身为连活下来,他才能做回沈决。
他再一次争取到了生的机会。
男人仰起头,让雨水像蓬勃的风打到脸上,不惊不痛地融下他冷漠的面具,无措的掩饰,过时的英雄主义,充满反语的爱。
然后,他慢慢地将头低下,看见了明黄警戒线前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个人似乎泪流到虚脱了,先是确认他是谁般迟缓地走了两步,而后突然用尽全力,跌跌撞撞地穿过一切向沈决跑来。
沈决也向他跑去。
跪地接住喻游心的那一瞬,天地一下没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心跳重重沉沉地贴合,一下一下,震耳欲聋地搏动着。
“我没办法,”
喻游心抬起头,一滴泪又从脸庞上滑落,哭得嘴唇颤抖,“我没办法…没办法放弃你……沈决,我真的没办法……”
“我知道,我都知道。”
沈决说。
他伸手抚去喻游心脸上的泪水,低头与他额头相触。
“我起誓,我不走了。”
那是喻游心记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
。。………。。
第113章我老婆
消毒水的味道。
邱钟迈入病房时,沈决正坐在床边,眉梢有两道瞩目的擦伤,大咧咧地挂在脸上,但他似乎不在意它,只顾着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床上的人,认真托着那只正在输液的手。
不得不说,自从知道他是沈决之后,邱钟这才依稀记起那些细小的破绽,无父无母、贫穷,对喻游心微妙的保护态度,还有摞天的金银都不抬一下的双眼,原来他曾拥有过一切。
要是阿金知道,鼻子不得气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