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钟苦笑了一下,走到病床边,拍拍男人的肩:“沈”
居然还是叫不出口。
“叫连吧。”
沈决没抬头,蹙眉示意他降低音量。
邱钟挪开视线,病床上的人睡得很沉,乌垂在巴掌大的脸上,身体蜷缩得低低的,面向沈决。
“他有低血糖?”
“是。”
邱钟沉默,他记得喻游心单薄的身体在大雨里那一折,径直倒下时,不止是沈决,指挥的陈警司都吓坏了,沈决刚抱起人冲出去,警车就开来载他们去北环医院。
那时人多雨大,邱钟只能远远在漆黑车门打开的那一瞬,望见男人血淋淋的额头、一只细白的紧揪着他领口的手。
“怪不得,”
他说,“喻老师这样瘦。”
沈决没说话,邱钟的无意之言,让他突然想到阿嬷已经在南湾的养老院住了许多年,喻游心确实无人照料,无人依靠。
他伸出手,轻轻向上拉了拉被子,挂针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一蜷,向沈决靠得更近了。
像恐惧人走似的。
邱钟欲言又止。
“我走不开,”
沈决说,“这里谈,音量小于十分贝。”
邱钟说了声是,紧接着音压得低低的,说梁柏谚刚开始没死。
文辉大楼的顶层塌陷了,却只像被切开的奶油蛋糕,只流了些灰黄的砖屑,他们在五楼找到了梁柏谚,他那时手指还在琴键上飞舞,回眸望闯入探员的一眼,如在金色大厅,着实气度非凡。
“说是正按到高潮,琴音像滚珠一样乱弹,”
邱钟复述,“被逮捕时表情很从容,甚至袖口上笔挺的没有一丝褶皱。”
“就问了两句。”
“第一句,我老婆安全了吗?”
“第二句。”
他稍作停留。
继而以更低的声音说:“连警官状态怎么样?”
“总之,女警说他老婆安全,说你状态很差,你不是因为喻老师昏倒的事脸一路阴到医院,他听完突然笑了,捡起刀直接就,就”
邱钟的呼吸粗鲁地响了一下,他说不下去。
梁柏谚死了,知道他老婆安全,死对头暴露,他高兴地死去了,头顶悬着倒计时活两年,还是给自己个痛快,他学理科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懂性价比。
听到梁柏谚死去的那一刻,邱钟的心情很怪异,就像虎口凭空生出一条疤,蜿蜒于手心与手背,梁柏谚明明该死,他栽赃妻子,威胁连,可他杀的却又是梁敬。
是不是很多出走的男孩、女孩正手牵着手,在那些麻木安静的男人女人体内等待这一刻?
邱钟此时才明白,那晚在贩卖机前,连那句“死得其所”
的意义。
这世上总有司法无法赔偿的东西,譬如走失的灵魂,深埋的爱情,天真的眼睛,人生美丽的日子。
他想要流泪,于是揩着眼低头,突然现沈决分神得像听了一桩离他很远的奇谈,一时望向病床上的喻游心,一时抬起头,看那快要流尽的点滴瓶。
沈决察觉了他的目光,笑了笑说。
“恭喜升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