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者是随时可以丢弃的马前卒,后者是动不得的能吏。这中间的差别,比天还大。
“周师爷,”
陈文强擦了擦手上的泥,“麻烦您转告臬台大人——我陈文强修闸,不是为了当官。我是为了赚钱。闸修好了,我的货走得顺,银子赚得稳。这话糙,但理不糙。”
周庸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绍兴师爷特有的精明和欣赏:“陈员外,您这个人,有意思。臬台大人最烦的就是那些满口‘忠君爱民’、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假道学。您这样有啥说啥的,反倒对胃口。”
“那是臬台大人抬举。”
陈文强说完,又拿起铁锹,继续铲料。
周庸没走。他在工地上又待了一个时辰,看着陈家父子指挥工匠们拌料、填缝、加固闸墩。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陈文强从不站在岸上指手画脚,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跟工匠们一起踩在泥水里。哪个工匠手法不对,他当场纠正;哪个工匠累了,他递水递烟。
收工的时候,周庸忽然问了一句:“陈员外,您就不怕有人说您‘与民争利’、‘越俎代庖’?”
陈文强正在穿鞋,闻言头都没抬:“谁想说谁说去。李大人让我干的,我怕什么?”
周庸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像是确认了什么。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顺利。
第七天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苏州。胥江水势暴涨,上津桥闸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陈文强半夜被雷声惊醒,二话不说套上蓑衣就往外跑。陈乐天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雨里跑出去半里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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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闸上,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水位比白天涨了将近四尺,浑浊的江水挟带着树枝和杂物,疯狂地拍打着闸门。老周头带着三个闸夫,正在拼死启闭闸门调节水位,但东侧的闸板已经被洪水冲出了一道裂缝,水柱从缝隙里喷射而出,在夜色中像一条白色的蛇。
“怎么回事?!”
陈文强大吼。
“员外!”
老周头的声音几乎被风雨吞没,“那块闸板就是我跟您说的有暗裂的那块!白天还好好的,这水一冲,裂开了!”
陈文强脑子里“嗡”
的一声。他想起来了——三天前他检查的时候,确实发现那块闸板背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他当时用炭笔做了记号,嘱咐老周头这两天换掉。但备用的闸板还没做好,用的是拼接的新工艺,陈乐天还在试验榫卯的牢固度。
他犯了一个错。一个致命的错。
“乐天!”
他回头冲身后的陈乐天喊,“你画的备用闸板呢?能不能顶上去?”
陈乐天脸色煞白,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爹,只做了一半,榫头还没刨光——”
“一半也得顶!”
陈文强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现在不是讲救的时候。先堵住再说!”
父子俩带着工匠们冲进暴雨里。备用闸板是半成品,榫头确实没刨光,但胜在用的是干透的老榆木,比原来的闸板结实得多。几个人合力把它抬到闸口,对准位置,硬生生地砸了进去。
那一刻,陈文强的手被木刺扎得鲜血直流,但他感觉不到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块闸板上——它能不能扛住?会不会在最后一刻断裂?
闸板落位的一瞬间,整座水闸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是老人在叹息。那道喷射的水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了。
雨还在下,但闸稳住了。
陈文强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陈乐天蹲在他旁边,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怕的。老周头走过来,看了看稳住的闸,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陈家父子,老泪纵横。
“员外,您这是救了下游几千亩田啊。”
陈文强没说话。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扎着的木刺,忽然笑了。
“老周头,”
他哑着嗓子说,“明天给我找块好木头,我要给这座闸立块碑。”
“啥碑?”
“‘陈文强差点翻车碑’。刻上——雍正六年四月廿五,煤商陈氏父子,险些因一块破闸板淹了半个苏州。特立此碑,以儆效尤。”
老周头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雨夜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