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灯下的人群络绎不绝,处处都是卖鹊灯的小贩。在不远处,年轻的娘子正举着一盏鹊灯向相公展示,笑靥如花:“贺清来,你瞧!多灵巧,只可惜不知珍儿哪里去了,不然让她拎着玩!”
贺珍抬头看看身边的娘亲,又望向远处的狐狸。
狐狸轻轻地松开了她的手,同她作出个噤声的手势,一步步退了回去。
贺珍站在原地,看着狐狸凭空消失,就像从未来过。
狐狸在黑暗中闻见了酒香。她猛然挣开,手中的酒溅出去半杯,一旁喝得醉意昏昏的苗苓吓了一跳,指她笑道:“衣衣,芮儿成亲你怎么瞌睡呢!酒量好浅!”
张芮脸颊红润,闻言摇头:“苓娘,你酒量才差呢!”
屋外的谭丁香忽而敲了敲窗:“衣衣!阿苓!出来喝酒!”
苗苓一个劲地摇头,嘟囔:“我才不去呢!衣衣,你去罢!”
狐狸端着那半盏酒走出房,院子里人声鼎沸,谭丁香见狐狸出来了,便同她一碰杯。
“衣衣,来同我喝一杯!”
姜娘子朝她招手,她们桌上摆了许多酒,贺清来被梁庭搂着肩膀,一起去敬苏呁。
太阳好极了,余晖铺满房檐,红彤彤的,陈宝珠塞给狐狸颗红枣酥,苏小娘子笑吟吟道:“她要你吃呢!”
狐狸穿过人群,一道小小的声音喊:“大王。”
是小晏,他避开人群,缩在隐蔽的墙角,探头探脑:“大王拿的什么?好香。”
狐狸摊开手,“红枣酥。”
小晏攀着狐狸的手,仔细嗅闻,粉色小鼻子拱来拱去:“枣?大王,我能尝尝吗?”
“好。”
狐狸说。
他咔嚓咔嚓地吃,不能喝酒的苏桃同梁延却发现了这里的情况,小丫头兴奋极了:“衣衣姐!你能听懂他说话!”
狐狸看着年少的梁延,小男孩被盯得不好意思,抓了抓后脑,“我要是也能听懂他们说话就好了!”
狐狸于是说:“可以。”
两个孩子一愣。
狐狸指尖浮起一点光点,分开来没入二人的眉心。日光迫近了,狐狸昂着脸,闭上了眼。
重又睁开眼,薄薄的水面在头顶反光。
狐狸听见那水外的少女歪歪脑袋说:“贺清来,井里有人。”
少年被唬了一跳,忙朝井中看来,只有二人的倒影。
贺清来微微抿唇笑了:“衣衣,那是你自己。”
爱是一瞬间的轮回。
狐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终于伸出手去,碰到了清幽的水面,泛起阵阵的涟漪却让世事模糊,狐狸随着那水光清漾却几乎要从水面脱飞出去——却是冰天雪地,大雪封山。
不知何年何月,雪地里迎风走来一只小狐,她饿得难受,只得将头扎进冰水中豪饮几口。
分明身边便有株盛开的迎春花。
狐狸静静地看着,风雪渐渐掩盖了小狐的身躯。
狐狸想,原来这就是因果。
她抬手,迎春花落,飘在近乎僵直的小狐面前,她大喜,忙和着溪水与那黄花吃了个半饱。
狐狸想起若干年前在那山巅修炼,那时她苦苦不得第三尾,原是要转身回洞继续修炼的。可是为什么下山?
狐狸终于想起来了。原来那是冬末春初,山洞下有一丛迎春花开了。
她下山,救下了贺清来。
沉睡的狐狸流下了一滴泪。
第194章尘世事
“滴嗒、滴嗒、啪——”
露水滚圆,从绿叶上滑落,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斑驳的阳光格外灿烂。正是夏天,万物丰茂。
苦楝树下的洞中却略显幽静,白狐狸的耳朵随着水声微微一颤,又一声窸窣,狐狸终于睁开了眼。
面前的洞口已被藤蔓树根遮盖得严严实实,狐狸眨了眨眼,伸出爪去,稍一撇,光亮便漏进洞内,因光闪烁的视野中,隐约只见一胖墩墩的杂毛小鼠正扛着颗青果子,辛勤地在洞前摆弄着什么。
狐狸站起身来,钻出藤蔓,那小鼠冷不妨一吓,动作不稳,抱着果儿顺着小坡滚落下去,连带着摆在洞口的一堆鲜果也骨碌碌滚了满地。
“哎哟!”
“地上那鼠翻个肚皮朝天,头晕目眩之际,忽视野中闯进只额上有鞠衣色的山狐狸,霎时瞪大了豆眼,忙翻身而起,举了两爪,拜俯在地,高呼道:“拜见狐狸大王!”
方从梦中醒来,狐狸尚有些恍惚神迷,不知今夕何年。
又不认得眼前小鼠,便只好先打量周遭。
耳边传来鸟鸣,狐狸抬头一看,原本粗壮高大的苦楝树不知哪年哪月让雷击中,劈个半死,主干焦黑,但却又从枯树干中生出一丛新枝,延展而上数米,再度繁茂,想过了花期,只有绿叶。
再低头看,小鼠却俯在一片白石头铺就的平地上,距洞口尺高差距,狐狸跃下,又是一顿——平地上正中用素白的鹅卵石堆砌出一只白狐狸,额上一抹黄,两眼明润,大尾巴神气地在身后盘着,尾尖微翘,染着一点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