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婁三奶奶就耐著性子敷衍她,但凡人與世隔絕太久,有些話說出來是挺可笑的,自己還不覺得,她抱怨了一通,夾七夾八,顛三倒四,一會說「我究竟也沒怎麼苛待她,不過是教導她做人,她不好了,我說兩句,究竟也沒打過她兩次,這還不成?可見大恩成仇。」
一會兒又道「就是燈油的事,因為她熬夜點燈做活,我當著人說了她兩次,她大概記仇了。
但我也是為她好,就是她嫁人了,男人家難道不喜歡持家有道的?
這就受不了,那麼多惡婆婆壞婆婆,有得她受呢,別到時候又想起我的好了……」
婁三奶奶聽得在心裡直撇嘴,心說這也是國子監出來的大小姐,燈油都要省,況且也不是沒有,府里買辦都是統一買統一送的,婁大奶奶刁鑽,非要一應東西都自己買,月銀不算,連這些東西的錢都要攥在自己手裡。
蔡嫿雖是寄人籬下,婁老太君也是給了用度的,四節衣裳,飯食蔬果,都算她一份。
遇上喜事,比如做壽之類的,家裡女孩子都做衣裳,也沒落下蔡嫿的,婁三奶奶管著家,什麼不知道。
她耐著心聽婁大奶奶抱怨,一眼瞥見碧珠在那翻白眼,道:「別杵在這了,你姐姐在外面做針線呢,你也去做做,曬曬太陽也好。」
「是呀,做針線就該白天做,說什麼流光繡要看晚上的光,這不是折騰人嗎?
何況還是做了送人的,送的二房的嫻月,嫻月素日有什麼好處到她面前?
就送了些料子飾,大概也是別人挑完不要的,她拿著當寶,我難道沒給她買?
沒見她給我做一雙兩雙鞋穿,可見是斗米養恩,擔米養仇……」
婁三奶奶聽得心煩,面上仍笑道:「她倒和二房的女孩子都感情好?」
「是呀,好成那個樣子,嫻月嫁前,她還在那睡了一夜呢,人家一家子親親熱熱的,撿來的肉貼不上,熱臉貼人家冷屁股。」婁大奶奶道:「依我看,倒該和你家玉珠碧珠玩玩,學些好的……」
婁三奶奶耐心敷衍了一陣,見她只是句句朝著蔡嫿,一點沒有和二房斗的意思,就有點不耐煩了,催著馮娘子到:「怎麼還不擺飯上來?今日還有客人在呢。
我還說有獐子肉,正好下酒呢,我記得大奶奶是吃花齋的……」
「我近來吃素得多,酒是喝不得的……」
「不打緊,是素酒。」婁三奶奶道。
她嫌婁大奶奶說來說去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不很看得起她,三輪酒後,婁大奶奶才終於顯露一點對二房的不滿,道:「有句話不怕二奶奶知道,其實我看下來,二奶奶的才幹相貌人品,哪點及得上三妹妹你,也就是運氣好,兩個女兒嫁得好罷了……」
婁三奶奶聽得心裡冒火,表面仍然笑道:「哪裡的話,她比我命好多了。」
「她哪有你命好,就沒有兒子這一點,就是無論如何都比不上你的。家財萬貫又如何,不過是便宜外人罷了……」
婁三奶奶這才心下稍平,道:「那也難說,我看老太太的意思,是要讓二房和咱們一樣分家呢。」
「那哪能呀,她家那個小的,說是招贅,現在才十來歲,再起變卦也未可知。
老太太不會那麼傻的,大頭還是你家的,你且放心……」
婁三奶奶見大奶奶雖然不敢去對付二房,但拉攏過來,以後分家了也許用得上,所以對她和顏悅色,妯娌兩個一起吃了晚飯。
婁三奶奶見她走了,這才鬆快點。玉珠碧珠也都進來了,玉珠捂嘴笑道:「嬸娘家不是國子監出身嗎?
怎麼這腔調了,不像大家夫人,倒跟個婆子似的……」
「她整日不出門,也就跟些丫鬟婆子們混,要是家裡的婆子還好。
這世上專有一種三姑六婆,道姑尼姑,穿街過巷,專賺她們這些無所事事的寡婦的錢,她們還引為知己呢。這種人最不要沾,相處久了,格調都低了。」婁三奶奶一面對鏡自照一面教她們姐妹道:「你們以後成了家,也要自己當心。永遠要跟比自己高的人相處,才會越來越好。
像趙夫人就是貴人,碧珠,你尤其要好好跟著趙夫人學,你和趙修的事,要不是她一力促成,還不知道會如何呢……」
「知道了。」碧珠有點不耐煩,倒是玉珠心悅誠服。
卻說婁大奶奶這邊,她喝了酒,已有三分醉意,回去家裡,看見蔡嫿正坐在窗邊繡花,旁邊坐著個婆子在旁邊說話,就有些看不慣,咳了一聲。蔡嫿守禮,見她進來,起身叫了句:「姑姑。」婆子也起身道:「問大奶奶安。」
婁大奶奶聽她的聲氣,倒像是婁家人,只是有些面生,問道:「你是?」
「回大奶奶的話,我是二房裡三小姐的奶媽,大奶奶叫我吳婆子就好了。」吳娘子客氣地道:「因為蔡小姐這兩日有些不舒服,想是犯了嗽疾,晚上要熬藥熏蒸,所以我家小姐讓我來照料蔡小姐的,打擾大奶奶了。」
「客氣了,原來是吳媽媽。」
婁大奶奶倒還算給二房面子,只是對蔡嫿仍有點不滿,冷笑道:「你倒是越發嬌氣了,咳嗽幾聲,都要個媽媽來守著你。」
吳媽媽常年跟著婁二奶奶,婁二奶奶治家和氣,從來不許人爭吵,也不讓娘子們之間陰陽怪氣,小姐間更和睦,所以四個小姐都養得心氣極正,從來沒有什麼刁鑽狠毒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