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完后他退开半步,偏过头仔细端详了片刻。
“怎么样?”
梦思雅转身望向那面有些泛黄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眉目十分清晰,左右两道眉画得虽算不上精致没,且比她自己画的要粗几分,尾端却微微上挑着透出几分英气,倒让她寻回了些许年少时的鲜活模样。
她在镜中打量完自己的脸,又借着倒影看向站在身后的季永衍,模糊的铜镜将两人的轮廓重叠在一处,早已分不清彼此的边界,她看到他鬓角的白,正紧紧贴着她乌黑的髻,也看到了他眼角的细纹,以及自己颧骨下那颗小痣,岁月催人老去,镜子里那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模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妥帖。
“思雅。”
“嗯。”
“结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默默从镜子里注视着他。
他轻声说出这句话并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我们重新来过吧。”
她没有作答,只是缓缓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庞,他额头上那道从眉心往上延伸的浅浅褶子,记录着这些年的劳心劳力,她的指尖轻轻搭在上面按了按,试图把那些岁月的刻痕一点点抚平。
她的手指在他眉心处停留了片刻,指腹贴着的皮肤传来温热的触感,有力的脉搏正在稳稳跳动着。
她收回手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季永衍却从她指尖残留的温度里明白了她的心意。
舱外弥漫的江雾已经散了大半,初升的日头从东面山后探出头来,晨光穿过窄小的舱窗落在两人身上带来些暖融融的惬意,远处江面上隐约传来船工起劲的号子声。
“前方到了岭南渡口,靠岸下碇。”
水手高声的呼喊被江风送至舱门外,季永衍顺势从矮凳上站起,将那半截螺子黛收进妆匣,他走到窗边望向外面青翠连绵的山色与开阔无垠的江面,两岸草木已经换上了绿得亮的新衣,空气里处处透着南方地界特有的湿润气息。
他转过头来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提醒:“到了。”
梦思雅起身走到窗前与他并肩而立,渡口的轮廓从晨雾里一点点显露出来,码头上挑着担子背着箩筐走动的百姓,让此地显得格外平静,她心里其实十分清楚,这山后不仅藏着大雄的下落与沈家的暗桩,更藏着破局最关键的人。
“走吧。”
季永衍伸手将她的手掌牢牢包裹进掌心,两人十指紧紧相扣,就这么并肩走到了舱门前。
厚重的帘子被一把掀开,涌进舱内的天光,混杂着江水特有的腥气与岭南潮湿的草木香,码头边早已停稳了两顶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轿。
腰间佩剑的卫琳早早就立在船头等候着,他身后跟着十二个换上寻常百姓服饰的暗卫,见人出来他立刻上前行礼并在季永衍耳畔低声禀报。
“岭南这边的眼线传了消息回来,沈家在南岭山脚下的那处庄子三天前忽然加了两百人的守卫。”
季永衍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梦思雅垂眸看了眼两人紧扣的十指,再抬起头时她的目光已经越过江面,落在了那座被晨雾笼罩的青山深处。
“大雄就在那座山里。”
她轻飘飘的话语里带着十分沉稳的底气,身旁的季永衍保持着沉默并未接话,此时正巧有只水鸟扑腾着翅膀从码头上方掠过,留下两声长鸣后,便径直朝大山深处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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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被江面上的水汽滤了一层,照进舱房时已经没什么劲道了,只在地板上铺了一团浑浊的光。
梦思雅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大雄留下的那张齿轮图纸,翻了三遍,又叠回去。
腹中偶尔传来一阵极轻的胀意,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酸软,阿默说那是胎气渐稳的征兆,不碍事。
她把手搁在小腹上按了按,正要闭眼歇一会儿,舱门外传来两声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