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迟疑。
“所以说是‘有限度’。”
沈老眼中闪着商人的精明,“咱们是生意人,谁给的活路宽,就跟谁走得近些。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西北王势大,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崔总督他们经营多年,也不是纸糊的。咱们就在中间,看着风向来。”
雅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
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利弊。
时代的浪潮拍打过来时,最先感知到水温变化、也最先开始寻找新航道的,往往是这些嗅觉最灵敏的商人。
……
运河上,一艘不起眼的客船。
长孙玥坐在舱房里,面前摊开着运河沿线的主要仓场分布图、历年漕运量统计,以及靖安司提供的、关于几个关键节点人物背景的简略资料。
她脸色神情轻松平静,丝毫看不出连夜赶路的疲惫。
舱外雨声潺潺,船身微微摇晃。
一个侍女打扮、实则身手不凡的女子走进来,低声道:
“夫人,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崔护那边已经收到公文,反应是‘拖’。下面几个大仓,这两天动静不小,连夜搬运、修补账目的迹象明显。江宁的沈家等几个大商号,也在暗中串联。”
长孙玥点点头,并不意外。
她拿起笔,在地图上几个位置做了标记。
“预料之中。水越浑,鱼才越容易慌,也越容易露出破绽。”
她目光平和地望着江面的船帆,抬手理了理耳际被江风吹乱的秀,缓声说道:
“通知我们的人,不要急于接触官方,先从底层入手。码头搬运的工头,漕船上的老舵手,仓场里不得志的小吏,那些真正知道运河每天是怎么运行、钱是怎么流动的人。用技能认证和高薪聘雇做引子,慢慢接触,收集信息。”
“是。”
女子记下。
“另外。”
长孙玥看向窗外雨幕中模糊的岸影,接着交待道:
“以王府商号的名义,在扬州、江宁、苏州三地,同时开设唐币兑换点和小额信贷咨询处。利息,比本地钱庄低两成。条件,只需要有可靠的担保或技能证书。先不做大,只做口碑。”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一下子砸烂旧体系,而是在旧体系的堤坝上,悄无声息地凿开几个口子,让新的活水流进去。
当足够多的码头工人开始用唐币结算工钱,当小船主现用技能证书抵押能更快拿到低息贷款买新船,当那些被排挤的底层胥吏因为提供关键信息而获得丰厚报酬时,旧体系赖以运转的底层逻辑,就会开始松动。
经济的力量,往往比刀剑更潜移默化,也更根本。
“还有。”
长孙玥稍作沉思,接着补充道:
“给我娜扎妹子传信,江南寺庙众多,高僧大德影响力不小。请她选派得力的人手南下,不必急于传教,可以先从文化交流、慈善义诊入手。我们需要在士林和民间,都有能说话的朋友。”
一条运河,牵扯着粮食、赋税、商业、官僚体系、地方势力乃至民间信仰。
长孙玥很清楚,这是一场多维度的、极其复杂的博弈。
武力可以震慑,但真正要改变这里,需要金钱开道,信息为王,还需要一点点地,争取人心。
船在雨中继续前行,驶向扬州码头。
前方,是千年运河的繁华枢纽,也是无数利益交织、黑暗与光明并存的深水区。
长孙玥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沉静。
该下船了。